第93章 觀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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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江潮水拍岸的春夜,觀江酒樓的琉璃檐角挑著兩串猩紅燈籠,將碎金般的光斑撒在漆黑江面上。

  三層朱漆樓閣如蟠龍般盤踞江岸,西洋玻璃窗後透出暈黃的燭光,映得整體都鍍了層蜜色。

  後堂霧蒙蒙的蒸汽瀰漫,大師傅催促著調製各種材料備好,堆砌而起的蒸籠飄來的鮮香混進江風裡往十三行碼頭盪去。

  做這行就得天不亮就起床,十幾個熟手的師傅手工製作各式早點,觀江樓的牌子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等到卯時晨曦微張,觀江樓廿四扇雕花槅扇已次第敞開,專人迎來送往,門口那是寶馬香車絡繹不絕。

  在一聲聲吆喝之中堂倌肩搭布巾,提著黃銅嘴大錫壺穿梭於八仙桌間,滾水沖入石灣窯茶盅時蓋碗顫動的脆響混著濃郁茶香蒸汽,在楠木樑間織成暖霧。

  另有一身素色長裙勾勒身材的少女托著鏤空雕花木盤穿梭如游魚,盤中物件隨腳步動作,卻不見有半點撒漏,這門技藝可見一斑。

  精緻的竹編蒸籠里碼著透如綃紗的蝦餃、裂出琥珀蜜汁的叉燒包,裹著荷葉的糯米雞正滲出混著瑤柱香的油脂。

  穿亮面杭綢長衫的茶商用銀箸夾起脆爽的金錢肚,薄脆蜂窩紋早吸飽了汁水,在晨光里泛著黃金般的光澤。

  臨窗旗人貴婦的琉璃護甲正戳破奶黃流沙包的薄皮,甜腥氣息與珠江晨霧絞作一團。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二樓戲台傳來《客途秋恨》的調子,琵琶弦音跟歌妓的聲音相交疊逐漸步入高潮,台下的觀眾們拍手叫好時,腰間翡翠墜子撞得玎璫作響。

  窗邊忽地爆出串銀鈴笑,茜紗窗上剪出美人醉倚欄杆的影,鬢邊累絲金鳳釵勾住窗外街景,也鉤住了人心。

  原來是隔間的旗人擲出把鷹洋,不見那螺鈿屏風後溢出縷縷甜膩煙氣,纏著楠木支柱蜿蜒而上,只聽銷魂蝕骨的低聲在抬上的唱腔下若有若無。

  三樓雅間只需推開花鳥格心窗便能一覽珠江盛景,也是那觀江樓的賣點。

  咸腥江風卷著十三行碼頭的喧嚷撲上三層迴廊,疍家船烏篷下晃著昨夜未收的漁燈,細妹仔蹲在船頭剖雜魚,銀亮小刀挑起的汁水濺入泛著油花的江水。

  兩艘滿載廣彩瓷器的貨船正吃水南行,船工赤腳踏著《鹹水歌》節拍收帆,葛布褲腳滴落的水珠在朝陽里碎成金粉。

  碼頭邊上靖海營剛敲過晨鐘,驚起灘涂上啄食的白鷺,掠過珠江春汛特有的渾黃濁浪,落腳踩碎了一串從酒樓泔水桶漂出的油漬,鳥兒的眼眸卻印出有數不清的人正在等著。

  這是廣州城出了名達官貴紳、浪蕩子弟銷金的地方,吃反而不重要了,品茶聽曲,美人相伴抽兩口消磨時間才是正事。

  哪怕今天糧價暴漲,此地仿佛不會受到半點影響,任憑外界如何,依舊是歌舞昇平。

  實際上整個廣州,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有這個時間、金錢在酒樓一坐就是一上午,但卻變成了廣府名片,是誰的名片?外面撈潲水撿骨頭的嗎?

  沒有區別,有些地方無論是什麼時候,都不是普通人能進去的,哪怕那大門就這樣敞開。

  「哈哈哈!醉仙樓的人都找上門了,這下我看他林遠山面子還掛得住沒?」

  「他林遠山都被攔在門外要錢,可惜沒有親眼所看。」

  「道光二十九年紅頭賊圍城,我們四家捐的軍糧能堆滿越秀山!他林遠山那時還不知道在哪裡玩泥沙呢,跟我們玩?」

  此時挑起外面糧價的四大糧商在三樓包間喝早茶,聽著手下匯報那昌興門前的景象。

  上次風滿樓一桌還是他給的錢,雖然不多,但是對他們來說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面子問題。

  不給他們臉就算了,還打他們的臉,給他們下馬威,現在輪到他們給點顏色!

  人啊總是健忘…他們好像完全忘記是誰先動手的才有風滿樓一桌。

  只不過聽著下面的人繼續匯報幾人都頓感不妙,不由得驚呼一聲。

  「遭了!中計了!」

  「好一招以退為進。」

  「他倒是成受害者了。」

  「我們成背鍋的了?」

  他們都是人精,能聽不懂那些話里隱藏的意思嗎?抬手示意那人退下,這才繼續討論了起來。

  「他的船是不是真的被劫了?」少東家說著不由得看向眾人,那目光有些奇怪。


  其他三個怎麼可能看不出,陳掌柜當即責怪一聲:「他說你就信?現在是賺錢的時候,我們就算再蠢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接觸那些水匪。」

  換做以前少東家可能會吃這一套,但是現在不好說了。

  商人講究利潤,在這個糧價上漲沒個頭的時候,一船糧食可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更別提比別人多一船貨就代表著占更大的份額。

  「停幾天是什麼意思?看樣子他不打算跟上。」周東家顯露出思索之色,要知道這個時候停可就是將市場完全讓給他們。

  「示敵以弱,林遠山是讀兵法的,知道跟我們拼不過,現在積攢庫存,打算等高位的時候再跟我們拼。」鄭老闆一句指出了核心。

  「那我們就乘之以強!」陳掌柜分析了現在的情況,「他退出代表現在市場我們說了算,加上他自己拋出被劫的消息,我們就幫忙推一把。」

  「有沒有可能他想要讓我們抬價呢?」少東家這個時候提醒了一句,他想起昨晚短暫的接觸,那個男人的自信不像是假的,他一定有什麼後手,這下反而遲疑了,朝著其他幾個勸告,「短時間連續升價我們的名聲可就全毀了,反而成全了昌興。」

  其他幾人就像是看傻子一樣看向他,你以為過家家呢?商人的名聲也是標價的,給錢就賣。

  「賢侄呀,慈不掌兵,善不掌財是自古以來的道理,這錢只有進了口袋才是自己的,其他都是假的。」

  「就是,昌興名聲不好嗎?天天搞這些有什麼用?不還是連門都開不了嗎!」

  「做生意講實力,講背景,就是不講名聲。」

  他們勸少東家那是因為他們四家關係非常複雜,很多代人相互交織的利益團體,說起來可能還沾親帶故呢。

  而且自己也會有老的一天,相互之間得維持這個「聯盟」不散,缺一塊都有可能削弱自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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