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腐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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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腐土微光

  亂葬崗的風,是亡者沉默的嘆息,裹挾著泥土深處腐爛有機物的甜膩與刺鼻,混雜著枯骨被歲月風化後的粉屑,抽打在每一個倖存者皸裂、污濁的臉頰上。

  天色是一種病態的灰白,仿佛黎明也畏懼此地的死寂,不敢徹底驅散夜晚的陰霾。

  巴索用他那柄缺口的戰斧,機械而粗暴地刨開一處被野狗或更糟的東西掏空的墳冢。

  腐壞的薄木板棺材應聲碎裂,露出底下一個相對乾燥、被掏空的泥洞,大小僅能勉強容納數人,散發著陰冷潮濕的土腥氣。

  「擠進去!擋風!」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生鏽的絞盤在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體力透支後的顫抖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士兵們,這些昔日或許還算精悍的漢子,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眼神和殘破的鎧甲,他們先將昏迷不醒的渡鴉和維戈冰冷僵硬的遺體小心翼翼地送入洞中。

  狹小的空間瞬間被濃烈的血腥味、汗臭、泥土的霉味以及傷口化膿的惡臭填滿,幾乎令人室息。

  佐伊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瘦弱的身體因痛苦而不停地痙攣。

  每一次難以抑制的咳嗽,都會帶出紫黑色、粘稠的血沫,濺在泥洞壁上稀薄的苔蘚上,竟發出輕微的「滋啦」聲響,仿佛那血液本身具有腐蝕性。

  莉莉婭跪坐在她身側,那雙曾如林間清泉般靈動的翠綠眼眸此刻寫滿了疲憊與焦慮。

  她的鹿蹄因長時間奔逃而深深陷入泥濘中。

  她雙手虛按在佐伊的心口,試圖引導自然之力進行安撫,但指尖只能感受到一片冰涼的死寂和其下瘋狂涌動的黑暗。

  她的力量已然枯竭,如同乾涸的溪流,最終只能徒勞地引導地脈深處滲出的寒氣,勉強將那些在佐伊蒼白皮膚下瘋狂扭動、蔓延的暗影紋路暫時凍結,延緩它們的侵蝕速度。

  「艾登————」

  莉莉婭抬起頭,目光穿過洞窟入口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慘白的晨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深淵————它在啃噬她的生命本源,不是撕裂,而是————侵蝕。就像藤壺,悄無聲息地蝕穿船底的木板,直到整艘船沉沒。」

  艾登此刻正將貞德平放在洞內唯一一塊相對乾燥的草墊上。

  少女騎士原本堅毅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她心口處那團象徵希望與守護的銀光,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或是即將熄滅的炭火餘燼。

  與之相對,那些紫黑色、污穢不堪的根須狀物質卻愈發猙獰活躍,它們如同活物般蠕動、擴張,幾乎爬滿了她精緻的鎖骨,正貪婪地向著脖頸和更遠處蔓延。

  就在艾登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貞德心口,準備進行最基礎的清理時,他左腹那道來歷不明的烙印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

  這痛楚並非來自外部的對抗,更像是一種病態的共鳴,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鉤子,從他的靈魂深處狠狠扯動了什麼。

  穿越者的理智在腦海中尖嘯:物理傷口!物理傷口我能理解!清創、縫合、

  抗生素!可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麼?魔法世界的病毒感染?能量層面的寄生?

  還是————更唯心的、所謂靈魂的污染?

  他的思維不由自主地飄回穿越前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實驗室,想起那些在電子顯微鏡下瘋狂增殖的菌絲模型。

  而這裡的人,用「污穢」、「深淵」這種籠統又神秘的字眼來概括,他們甚至連個最基礎的顯微鏡都沒有!

  怎麼精準診斷?怎麼對症下藥?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無用的紛亂思緒,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他撕下自己亞麻裡衣最乾淨的內襯布條,打開隨身攜帶的酒囊,將裡面劣質卻可能是此刻唯一能起到消毒作用的麥酒浸透布條。

  當他的指尖,帶著冰涼的酒液,終於觸碰到貞德心口那片冰冷肌膚的剎那一「轟!」

  左腹烙印的灼痛感驟然變質,化作一股狂暴的電流,瞬間衝垮了他的視覺神經!

  幻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地炸裂開來!

  他不再只是看到模糊的光影。

  他清晰地「看」見了,在那片象徵貞德生命核心的領域,殘存的銀輝艱難地凝聚成一把樣式古老、布滿裂痕的十字劍虛影,劍尖死死釘在那一大團不斷搏動的紫黑色污穢核心。


  而那些污穢根須,根本就是活著的、令人作嘔的生物!

  它們如同千萬條黏滑的蛞蝓,層層疊疊地纏繞在十字劍的劍身之上,並不斷分泌出粘稠的、冒著氣泡的酸液,持續不斷地腐蝕著銀輝構成的劍刃,發出「嗤嗤」的聲響。

  而最讓艾登心神劇震的是,那把十字劍虛影的劍柄末端,延伸出一道細微卻堅韌的光絲,竟然————竟然連接著他自己左腹的那個神秘烙印!

  現實與幻象在瞬間重疊!

  草墊上的貞德猛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她心口的紫黑根須仿佛受到了刺激,驟然暴長,如同發現了新獵物的毒蛇,迅猛地朝著艾登尚未收回的手腕直刺而來!

  「滾開!」

  艾登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暴喝一聲,內心深處某種東西被這挑釁般的攻擊觸動了。

  他不再去思考原理,不再去質疑可能,只是憑藉著求生和保護的本能,強行引動了左腹烙印深處那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一絲微弱的、帶著銀藍色光暈的能量在他掌心驟然炸開。

  並非攻擊性的能量衝擊,而是形成了一面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能量屏障!

  「嗤啦——!」

  污穢根須的尖端狠狠撞上這層銀藍光暈,接觸的瞬間,竟如同沸油潑上了積雪,發出了令人心悸的消融聲。

  一股更加濃郁、帶著硫磺和腐爛氣息的黑煙冒起,那幾根攻擊性最強的根須瞬間萎縮、焦黑,化為了灰燼。

  貞德隨之發出一聲更加破碎、仿佛解脫般的嗚咽,身體軟了下去。

  而她心口那原本即將熄滅的銀輝,似乎趁著污穢受挫的間隙,得到了一絲微弱的喘息之機,光芒稍稍穩定,甚至將周遭的污穢死死壓制回了一小圈範圍。

  洞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的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違背常理的一幕。

  血腥的廝殺他們見過,神秘的魔法他們也略有耳聞,但像艾登這樣,徒手之間迸發出奇異光芒,直接「淨化」那連莉莉婭的自然之力都無可奈何的恐怖污穢,還是第一次。

  莉莉婭睜大了那雙翠綠的眼眸,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打破了沉默:「你————你能————壓制它?」

  她的目光在艾登的手掌和貞德的心口之間來回移動,仿佛想找出其中的奧秘。

  艾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掌。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銀藍色光暈的溫熱觸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感。

  現代人的科學世界觀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近崩塌:這玩意兒————這股力量,居然真的能聽我指揮?

  像開關一樣?

  但緊接著,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攫住了他:

  可是代價呢?剛才那一瞬間,我左腹的烙印,像是被活生生挖掉了一小塊————這消耗的不是體力,難道是————我的靈魂?或者說,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腐臭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嗓音因後怕和虛弱而變得異常乾澀:「暫時————只是暫時擊退了它。」

  他扯緊貞德鬆開的衣襟,小心翼翼地遮住那片觸目驚心的「戰場」,仿佛這樣就能將恐怖的現實暫時掩蓋,「但————撐不了多久。我能感覺到,它們只是在退縮,並沒有被消滅。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但清晰的碎石滾落聲!

  所有人瞬間警覺,巴索立刻握緊了戰斧,目光銳利地投向洞口。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靈活地貼著岩縫滑了進來,正是之前派出去偵查的信使。

  他渾身裹滿了泥漿和油布,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只有一雙因極度疲憊和緊張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格外醒目。

  「勃艮第的獵犬————」

  信使的聲音急促而低沉,帶著奔跑後的喘息,「還有教會的白袍牧師!他們發現了我們留在水門附近那個哨兵的屍體————

  現在正沿著河岸,像梳子一樣仔細地搜過來!」

  剛剛因艾登展現奇異能力而升起的一絲微弱的希望,瞬間被這冰冷的消息踩滅。


  巴索抓起戰斧,粗壯的手指因用力而捏得指節發白,嘎吱作響:「多少人?距離多遠?」

  「至少三十騎以上,全是精銳,帶著嗅跡獵犬和至少兩名牧師。」

  信使咽了口唾沫,眼底的血絲更加濃重,「荊棘谷的地形複雜,但藏不住我們太久————獵犬的鼻子太靈了,雨水也沖不淡那麼多血跡和氣味。」

  他的目光掃過洞內傷殘的同伴,絕望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但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手,指向亂葬崗的更深處。

  那裡,在愈發濃重的迷霧和歪斜墓碑的掩映下,隱約矗立著幾座半坍塌的巨石冢,它們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光下,形似幾根指向陰沉天空的、巨大而腐爛的手指。

  「除非————」

  信使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我們去那裡!古代異教徒的埋骨地,傳說中被詛咒的巨冢!活人不敢靠近,連教會的獵犬都會畏懼死靈的氣息而卻步!」

  他的話音落下,洞內再次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禁忌之地。

  一邊是身後逐漸逼近的、確定無疑的死亡追兵,另一邊,則是通往未知恐怖、可能生不如死的傳說禁地。

  腐土之上,微光閃爍,卻照不亮前路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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