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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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勒斯不敢在苔痕溪地多停留,畢竟山獅只是這一帶最強的盜匪勢力,可不是唯一的盜匪團伙,在遍地強盜的霧谷郡,永遠不缺少追蹤血腥味的鬣狗。

  他帶著一群傷兵匆匆趕路,在盧伊林的引領下,四天後終於看到了灰堡的城牆。

  灰霧中城堡輪廓若隱若現,石砌城牆如蟄伏巨獸的脊背,順著山勢起伏。湖畔大道延伸至厚重的拱形城門,門前哨卡林立,就塞勒斯所能觀察到的,至少有四組暗哨藏在牆垛和陰暗角落中,幾乎沒人能逃避進城的稅款。城內屋宇層疊,看起來人口繁多,城市相當繁榮,可無處不在的灰霧又總讓人有一種逼仄的壓抑感。

  為了避免麻煩,塞勒斯老老實實繳納了入城稅款,進入了灰堡。

  「這就是銀葉省最不安全的城市嗎?」

  卡納爾這個北方人好奇的四處張望著,目光神情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外來者的身份——當然,即使他不表現得如此好奇,單單兩米多的身高和粗獷的面容,也會讓人下意識認定這是個北方人。

  相比之下,赫克托爾就謹慎穩妥很多,他進城前就把錢袋藏好,進入灰堡之後看每個靠近自己的人都覺得像是小偷,警惕得如同只刺蝟一樣。

  「盧伊林,這裡數你最熟悉這座城市,我們先去找一家旅店住下來,然後你和卡納爾一起去白神教會請位治療師過來。赫克托爾,看好我們的馬車。」

  塞勒斯給幾人分配了任務,盧伊林熟悉這座城市,優先去找旅店和治療師,而考慮到灰堡的臭名昭著,他還派了卡納爾同行,盧伊林心思細緻,卡納爾孔武有力,正好互補。而赫克托爾性格謹慎,讓他看著馬車應該不會出問題。

  很快,盧伊林領著隊伍找到了一家名為「苔霧」的旅店,旅店位於灰堡城牆中心城區的支巷,背靠著貴族們居住的上城區,地段很不錯,店門雖然不大但卻相當整潔。大堂的牆面懸掛著干薰衣草束驅蟲除味,幾張橡木方桌雖然有些老舊,但都擦得很乾淨。

  盧伊林走到櫃檯前,敲了敲台面,喚醒了打瞌睡的旅店老闆。

  「老巴索,來客人了。」

  謝頂的旅店老闆抬起頭,睡眼惺忪的掃了眼面前的客人,大概是因為被忽然吵醒,態度很不好。

  「要幾間房?」

  塞勒斯走上前,在櫃檯上擺下一隻錢袋,經歷過苔痕溪地的教訓,這回錢袋上沒有任何標識。

  「一間帶僕人房的上等客房,另外再要四間乾淨的房間。我們有三輛馬車,準備好草料和清水,不要偷工減料,我要好料。」

  老巴索拿起錢袋掂量了下,嘴角馬上耷拉了下來。

  「你這錢不夠,帶僕人房的上等客房一個金幣住一天,其他房間500銅幣,草料我給你打折算400個銅幣,一共3400枚銅幣,你這裡才……」

  老巴索打開錢袋,瞬間被那金燦燦的光彩驚住了雙眼,因為銀葉省有不少銀礦,平民百姓日常交易中銀幣比金幣使用得更頻繁,他本以為這錢袋裡都是銀幣,卻沒想到塞勒斯出手這麼闊綽,居然一袋子裡裝了十幾枚金幣。

  「這這這……對不起,我看走眼,這夠了,完全夠了!」

  老巴索差點把舌頭咬下來,他明白自己是遇到豪客了,在灰堡可很難逮到這樣的大肥羊,要是因為自己一句話讓這大肥羊跑了,晚上可不得給他老婆揍個半死!於是趕緊改口,腆著笑臉,儘可能的討好塞勒斯。

  「房間要乾淨,草料要餵足,另外給我們弄些吃的和酒。」

  有財力雄厚的伊琳諾作為支撐,塞勒斯並不擔心錢的問題,至於這旅店老闆會不會見錢起意,卡納爾這北方壯漢往那兒一站,塞勒斯相信旅店老闆能明白自己這些人不是好惹的。

  「好好好,我這就去準備,您還要些什麼?」

  「先帶我們去房間吧,要是我有需求會招呼你的。」

  「明白,明白!幾位請跟我來。」

  老巴索哈著腰、賠著笑,把塞勒斯等人請上三樓。或許是因為灰堡內房屋建築都頗為擁擠的關係,從外間看這家旅店並不大,可真走進來,塞勒斯發現這裡房間並不少。只不過黑心的老闆為了多隔出一些房間來,相應的每間房的空間都偏小,只有給伊琳諾的那間上等房間還算寬敞。

  不過,哪怕是旅店中最好的房間,與蒂耶莊園裡伊琳諾自己的房間相比,也還是像是個野草窩。雖然房間確實很乾淨,還布置了花卉點綴,但伊琳諾一走進來依舊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一看這位身份不低的貴族小姐皺眉,老巴索馬上緊張起來。

  「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嗎,小姐?」

  「窗戶的位置太差了。」伊琳諾打開窗戶,一小半的視野被隔壁的屋檐遮擋,她伸出手臂,甚至能夠夠到屋瓦,「要是有小偷的話,不是輕易就能從隔壁的屋頂翻進這房間嗎?」

  「這個……」老巴索張了張嘴,可是面對這樣高貴美麗小姐的質疑,他覺得好像自己說什麼都是污染對方的耳朵,一時說不出話來。

  倒是盧伊林替他解了圍:「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城裡的旅店都差不多。灰堡夾在搖籃湖和丘陵之間,平坦的土地太少,而德拉戈米爾家族費盡心血將全霧谷郡的商業都集中在這一座城市,導致灰堡的土地非常擁擠,如果不把房屋建的這樣緊湊,根本住不下這麼多人。」

  伊琳諾並沒有因為盧伊林的解釋而放下擔憂,她看向塞勒斯,徵詢自己未婚夫的意見。

  塞勒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現在差不多是下午三點鐘左右,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換其他旅店得耗費時間,他不想在這座城市的晚上出門。更何況以灰堡的情況,就是換一家旅店也未必能解決問題。

  「今晚我和你住一個房間,就算有小偷也別想進來。」

  作為未婚夫妻,住一間房間也姑且說得過去,就是伊琳諾自己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盧伊林,你們也是一樣,不要自己單住,至少兩個人住一間房。」

  盧伊林點點頭,搬好行李之後,他和卡納爾前往白神教會請治療師,赫克托爾負責餵照看馬匹,阿依莎則幫忙收拾傷員們的房間,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倒是給塞勒斯和伊琳諾留下了一些獨處的時間來。

  「沒想到這裡這裡也有這麼多花卉,還有香石竹。」伊琳諾擺弄著房間裡的花,在灰濛濛的城市中,這是難得能讓人心情愉快的東西了。

  塞勒斯卻沒有用那麼好的心情欣賞花朵,到了灰堡之後,他越發擔心隊伍中可能存在的內鬼。給幾人安排的任務也是想藉機試探他們。

  「如果你喜歡的話,將來我們可以在城堡周圍多種一些。」

  「城堡?」伊琳諾訝然笑問,「哪座城堡?」

  「我們的城堡。」塞勒斯仔細檢查了一番房間,畢竟這裡是灰堡,他總得小心一點,「等去了白漫港,接手舞女半島的領地之後,我們會有屬於自己的城堡。終有一日,高牆將矗立我的旗幟之下,冠冕將書寫我的榮耀,我還要在那裡建立屬於我自己的家族。」

  伊琳諾停下手中動作,凝視著塞勒斯。和競技場上那個冷靜難以揣測心思的劍士不同,這一刻的塞勒斯依舊冷靜,但卻雄心萬丈,如同是一頭游弋許久的狼,終於展現出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而她並不反感。

  「首先,我們得安全抵達白漫港。」伊琳諾拉上窗簾,嚴肅的同塞勒斯討論起這個問題,「可苔痕溪地那一回恰恰說明了,我們的隊伍危機四伏。」

  塞勒斯拉過一張椅子,就坐在門口,如此方便他隨時監聽外面走廊上的動靜。

  「你覺得誰會是內鬼?」

  「首先排除阿依莎,她沒有動機,也沒有那個機會——我的女僕一直和我在馬車上,要是有什麼可疑之處我一定能發現。加爾的忠誠也沒有問題,可能性是最低的。」

  塞勒斯點點頭,相信伊琳諾的判斷。

  「那些士兵呢?」

  「不能排除可能性,不過他們基本都在馬車附近,有加爾看著,也沒有通風報信的機會。同樣的道理,卡納爾的嫌疑也不大。」

  分析到這裡,嫌疑人似乎就只剩下兩個了。

  「你懷疑盧伊林,還是赫克托爾?」

  「暫時沒法判斷。」伊琳諾搖了搖頭,在床沿坐了下來,指甲無意識的來回摩擦項鍊吊墜,「路是盧伊林帶的,他本就是霧谷郡人,按理說是嫌疑最大的那個,而且在苔痕溪地你和我提起內鬼的事情時,就是他打斷了我們,說不好當時他是不是在偷聽。至於赫克托爾,他則顯得太過局外人了。」

  赫克托爾來自星潮郡,那裡西臨蝙蝠海,擁有銀葉省最大的港口琥珀港,掌控著與沃達省維瑟蘭登、海岸省白漫港以及西方大陸殖民地的貿易,在銀葉省諸郡中是僅次於帝都杜倫德爾的繁華城市。有著這樣的出身,赫克托爾似乎沒必要跟隨塞勒斯等人去偏遠貧瘠的東方冒險。

  「盧伊林雖然值得懷疑,但是他的話里沒有謊言,反倒是赫克托爾,他很少與我交談,似乎有意在迴避我。迴避一個伊斯,往往說明他有秘密需要隱瞞。」


  「所以你更懷疑赫克托爾?」

  伊琳諾翹起腿,裙裾沿膝垂落,在昏暗的房間中,潔白的腳踝有著讓人挪不開眼球的獨特魅力。

  「他的忠誠確實還無法讓人信服,但反過來想,這樣才算是符合邏輯吧?他不是福斯佛瑞爾家族的騎士,也不是你的舊友,你們在比武大會上相識,人家憑什麼無條件信任你,將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你眼中呢?我相信每個人都有秘密,在很多人眼裡,能看穿謊言的伊斯就像是災禍一樣讓人避之不及。」

  塞勒斯一時默然,他知道伊琳諾說的是對的,雖然聲名顯赫,但因為【真言之視】的能力,確實有很多人非常忌憚伊斯家族,敬而遠之。對伊斯們來說,外人是很難交心的,所以他們才有「唯血永真」這句族語。

  「你說的不無道理。」

  「反倒是卡納爾和盧伊林,他們的態度才顯得不合常理。卡納爾是個肌肉比腦筋發達的傢伙,姑且也就算了,但盧伊林卻是出身霧谷郡的,能在這種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人,你覺得他會那麼簡單,把自己的未來完全託付於一個相識不過一周的人嗎?」

  「所以你更懷疑盧伊林?」

  塞勒斯和伊琳諾意見出現了分歧,他們兩人都是極有獨立主見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判斷,不會輕易被說服。

  「我不懷疑你的能力,但是有沒有可能,你的【真言之視】也會出錯?」

  塞勒斯點了點頭,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存在這樣的可能,確實有那麼一回,我的魔法辨別不出別人的話語究竟是不是謊話。」

  塞勒斯站起身,來到伊琳諾身邊,和未婚妻並肩坐在床沿上。

  「就是那一晚,你說我對你而言是獨特的。」

  伊琳諾一怔,訝異轉頭,卻被塞勒斯攬入懷中。她哪裡比得過塞勒斯的力氣,兩人雙雙倒在床上。

  「那是真話還是假話?」

  「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真的看不出來。」

  伊琳諾有些壞心眼的抿嘴一笑。

  「那你就繼續好奇吧,對你們這些伊斯來說,真話看得太明白也不是什麼好事,不是嗎?」

  「但伊斯就是要探究真相的,我們今晚要睡在一個房間,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塞勒斯卻沒有打算這麼輕易放過伊琳諾,摟著她,嘴唇貼近了伊琳諾的耳朵,正當伊琳諾保持不住鎮靜,耳根都燙起來的時候,塞勒斯忽然說出了一句讓她瞬間冷靜的話語:

  「走廊有人偷聽。」

  伊琳諾目光一凜,馬上明白塞勒斯的意思。

  「我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弄明白這個問題的真相。」

  「如果我就是想知道呢?」

  房間內傳來床鋪的搖動聲響,被子似乎被掀在了地上,因為房間都隔得小,旅店的隔音相當不好,雖然伊琳諾這間房間因為檔次最高,獨處於三樓最裡面,其他房間或許聽不到,但走廊上卻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就在屋內動靜越來越大的時候,塞勒斯卻悄悄將使魔奇奇莫拉放了出去,藉助使魔的雙眼觀察外面的動靜。

  「看到是誰了嗎?」

  搖床搖得臉頰泛紅的伊琳諾喘著氣問道,但塞勒斯只是用搖頭回答。

  「人已經跑了。」

  他推開門,看了眼房間門口的矮櫃,上面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塊,明顯有被倚靠過的痕跡,剛才那個偷聽者應該就是靠著這個柜子,緊貼牆壁偷聽塞勒斯和伊琳諾的談話。

  這個人會是誰,盧伊林·諾瑟姆,還是赫克托爾·巴洛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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