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霜折連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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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根生的死,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嚴霜,狠狠砸落在付家本就貧瘠的院落里。那副冰冷的薄棺抬出去後,這個家便徹底失去了溫度與光亮。

  秀蓮的精神,仿佛隨著丈夫一同被埋入了那抔黃土之下。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言語,只是終日抱著襁褓中的青濁,呆呆地坐在炕頭,或是倚在門邊,望著空蕩蕩的院門,眼神空洞得嚇人。

  仿佛在下一刻,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一身江水的潮氣,憨笑著喚一聲

  「秀蓮,我回來了」。

  可門外,只有空寂的風,和鄰人偶爾投來的、摻雜著同情與無奈的目光。

  老母親摸索著,試圖操持家務,煮些稀粥,可她雙目失明,行動不便,往往將粥煮得半生不焦,或是打翻碗碟,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

  這聲響偶爾能驚動秀蓮,她會機械地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動作遲緩得像一個提線木偶。餵孩子時,她也常常走神,直到孩子因飢餓而啼哭不止,她才恍然驚醒,慌忙餵完孩子,才發現淚水無聲地滴落在孩子嬌嫩的臉頰上,已濕了一大片。

  悲傷是一種無聲的毒藥,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她的生機。生產帶來的損耗尚未恢復,又遭此巨變,心脈早已如同風中殘燭。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身體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還有些圓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失去了光澤,變得蠟黃乾枯。

  鄰居王大娘看不過眼,時常端來熱湯熱水,勸慰道:「秀蓮啊,你可不能這麼糟踐自己!為了孩子,你也得挺住啊!清濁還這么小,他不能沒了爹,再沒了娘啊!」

  聽到「清濁」的名字,秀蓮眼中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屬於母親的光亮。她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那力道大得幾乎讓孩子不適。

  這是根生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是支撐她在這無邊苦海里漂浮的唯一浮木。可這根浮木,太細,太脆弱,承載不住她沉淪的靈魂。

  這些日子裡,秀蓮總會在夜深人靜時,隱約聽見江水的嗚咽聲。那聲音時遠時近,像是在呼喚什麼。有時她甚至會恍惚看見付根生就站在窗外,渾身濕漉漉的,對著她微笑。但當她定睛看去,那裡除了月光,什麼都沒有。

  在一個寒意料峭的清晨,老母親摸索著來到炕邊,想去摸摸孫子,卻先觸到了秀蓮冰冷僵硬的手臂。

  「秀蓮?秀蓮?」

  老母親的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

  秀蓮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枯槁,雙眼微微睜著,空洞地望著屋頂,仿佛在質問這無常的老天。她的身體已經冰冷,懷裡卻還緊緊摟著嗷嗷待哺的付青濁。孩子因為飢餓和寒冷,哭聲微弱得像只小貓。

  就在秀蓮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遠在江心的幽冥渡上,一道若有若無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目光始終望向付家小院的方向。當秀蓮的生命之火徹底熄滅時,身影微微顫動,向著岸邊伸出手,仿佛要接引什麼。

  付家小院上空升起了一道淡淡的身影,掙扎的想要停下,可一陣風出來,無奈的飄向遠處召喚的方向,隱隱約約看見兩個身影在江面上相擁,漸漸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晨霧中。但在消散前,又回頭望了一眼付家小院,那目光中帶著深深的眷戀與期盼。

  與此同時,付家小院裡的付清濁突然停止了哭泣。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窗外江心的方向,小手在空中抓撓,仿佛在追尋著什麼。

  鄰居們聞訊趕來,看著這人間慘劇,無不唏噓落淚。王大娘抹著眼淚說:「這夫妻倆,生前恩愛,死後也要一同去了。」

  眾人七手八腳,草草料理了秀蓮的後事,將她與付根生合葬一處。生前相伴時日雖短,死後總算能同穴而眠,或許,這也是這苦難人間唯一的、微弱的慰藉。

  下葬那日,天空飄起了細雨。當棺材入土時,有人看見兩隻白色的蝴蝶在墳前翩翩起舞,久久不願離去。

  只是,那墳塋尚新,這破碎的家,又該如何維繫?

  沉重的擔子,毫無選擇地,落在了那瞎眼的老母親佝僂的肩上。她抱著失去父母、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孩子,坐在冰冷的炕上,乾涸的眼窩裡再也流不出眼淚,只有無盡的黑暗與茫然。

  說來也怪,自從那日後,付清濁變得格外安靜。

  他不哭不鬧,總是睜著一雙過於明亮的眼睛,仿佛在觀察著這個世界。有時,他會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發出咿呀聲,像是在和誰說話。


  從那以後,鎮裡的劉老爺子時常來看望這一老一小。每次他來,付清濁都會特別興奮,小手揮舞著,想要抓住老爺子花白的鬍鬚。

  「這孩子,不一般啊。」

  劉老爺子抱著付清濁,喃喃自語,「根生、秀蓮,你們放心,只要我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把娃撫養成人。」

  說著說著,劉老爺子想起那天自己正躺在家的藤椅上,聽下人說著付家的事,也暗暗嘆息,正在想著怎麼幫扶一下這可憐之人,耳邊突然想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付家的小子,叫付清濁吧?你將他撫養成年,也算你此生之福報」,今日交代你之事,切記不可泄露!」

  說完聲音消失的也很是突然,劉老爺子以為自己聽錯了,完事看到下人還在哪裡碎碎念,才知道,這個聲音只有自己聽到了。

  「仙人放心,我一定不負您之所託,將孩子養大成人」

  劉老爺子在心裡默念道,腦海中浮現出灰衣人的身影,隨即安排下人以及鄰里上下幫襯,這才將付根生秀蓮的後事安排妥當。

  而江心那座無名山,在秀蓮去世後的那幾個夜晚,山間的霧氣似乎格外濃郁。有夜歸的漁民說,曾在月光下看見兩道模糊的身影相攜入山,但那霧氣太濃,看不真切。

  從此,付家小院裡只剩下年邁的祖母和懵懂的嬰孩,相依為命。而付清濁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這個失去雙親的孩子,將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開啟他不同尋常的命運。

  每當夜深人靜時,老母親總能聽見孫兒在睡夢中發出咿呀的呢喃,那聲音既像是夢囈,又像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而她看不見的是,總有一縷淡淡的月光照在孩子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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