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日看福
天剛蒙蒙亮，付家小院外就傳來了熟悉的鄉音。付根生推開木門，看見外頭已經站了七八個鄉親，都是掐著日子來的——按臨安鎮的老規矩，娃娃出生第十天，左鄰右舍都要來道喜，這叫「看十日」。
據說這樣娃娃能沾上大家的福氣，好生養。
「根生，日子算準了沒？今兒個正好第十天吧？」
住在巷口的趙大娘挎著個蓋紅布的竹籃，笑眯眯地問。
「准著哩！」
付根生連忙把大家往院裡讓，「昨兒夜裡就數著日子呢！」
這「看十日」是臨安鎮的老傳統了。鎮上人都說，新生兒頭十天最是嬌貴，要過了這十日，才算在陽間紮下了根。這日來的客人越多，娃娃將來的福氣就越厚。
王大娘第一個跨進門坎，手裡捧著個粗陶罐：
「這是俺家老母雞今早剛下的蛋，還熱乎著呢！給秀蓮補身子，奶水足！」
後山的張獵戶提著只肥野兔：
「我呢，就給你送點野味，希望娃娃往後膽子壯實！」
付根生一一謝過，心裡暖烘烘的。這些老規矩，鎮上人一代傳一代，從來不曾忘記。
秀蓮在裡屋聽見動靜，正要起身，付根生趕緊攔住：
「你躺著，月子裡不能見風。我把娃抱出去給大家瞧瞧就行。」
這時，院門外傳來拐杖聲。眾人回頭，只見劉老爺子讓人攙著，慢悠悠地走來。老爺子是鎮上最年長的人，
「老爺子您慢著點。」
付根生忙搬來竹椅。劉老爺子在院中坐下，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
「按老規矩，我這把年紀的人，得給娃娃備點壓福的東西。」
他打開紅布，裡面是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這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長命錢』，給娃娃帶在身上。」
付根生雙手接過，眼眶發熱。這「長命錢」的規矩他知道，要由鎮上最年長的老人所贈，才最靈驗。
「把孩子抱出來吧，讓大家都看看。」劉老爺子說。
付根生進屋，小心翼翼地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娃娃抱出來。小傢伙剛吃過奶，睡得正香。
趙大娘湊過來仔細端詳：「喲，瞧這娃娃眉眼周正，是個有福相的！」
「看看手指頭。」
張獵戶輕聲提醒。
付根生輕輕展開娃娃的小手，露出細嫩的手指。眾人都湊過來看。
「指頭長長的，將來是個巧手！」
王大娘贊道。「喲，瞧這眉眼，跟根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王大娘湊過來看。
張獵戶撓頭笑道：「我看嘴巴像秀蓮，秀氣。」
劉老爺子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眼神格外慈祥：「是個有福氣的娃。」
說來也怪，睡夢中的孩子忽然笑了，小嘴彎彎的，把大家都逗樂了。
「給孩子取名了嗎？」劉老爺子問。
「取了，」
付根生憨厚地笑笑，「大名叫付青濁，小名叫小魚兒。」
「小魚兒？好！咱們臨安鎮的娃，就該像江里的魚一樣活泛！」劉老爺子連連點頭。
這時娃娃忽然醒了，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
「哎呀，醒了醒了！」
趙大娘喜道，「娃娃要是見人不哭，將來性子最是溫和。」
王大娘從籃子裡取出個小紅布包，塞進襁褓里：
「這是俺從娘娘廟求來的平安符，放在娃娃身邊。」
這「看十日」的規矩多著呢：要夸娃娃長得好，要說吉利話，要送象徵吉祥的禮物。野味代表勇敢，雞蛋象徵圓滿，銅錢寓意長壽，每一樣都有講究。
日頭漸漸升高，院裡越來越熱鬧。李木匠送來個小撥浪鼓，趙鐵匠遞來個鐵打的小魚掛飾：
「咱們臨安鎮的娃娃，都得有個魚形飾，水性好！」
付根生一一收下，心裡記著老規矩——這些禮物都要放在娃娃床頭，滿月後才能收起來。
晌午時分，來看娃娃的人越來越多。付根生按規矩在院裡支了張桌子，擺上茶水、瓜子。這也是老傳統了，叫做「待喜客」。
劉老爺子一直坐在院裡，看著來來往往的鄉鄰，臉上帶著欣慰的笑。等到日頭偏西，客人漸漸散了，老爺子才拄著拐杖站起來。
「根生啊，」
他臨走前囑咐，「按老規矩，今晚上得給娃娃洗個『十日澡』，水裡要放艾草，驅邪避災。」
「記著呢，」
付根生連連點頭，「艾草早備好了。」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付根生回到屋裡。秀蓮正輕輕拍著孩子，柔聲問：
「大家都來了？」
「都來了，」付根生在炕沿坐下，「按老規矩，一個不少。」
他把鄉親們送的禮物一件件擺出來：紅皮雞蛋、野兔、銅錢、平安符、撥浪鼓、小魚掛飾…每一樣都承載著美好的祝願。
傍晚，付根生按規矩燒了艾草水，給娃娃洗了「十日澡」。說是洗澡，其實就是用水淋淋頭，洗洗腳，小傢伙在溫水裡踢騰著小腳，顯得格外歡實。
「瞧咱小魚兒多精神，」
秀蓮用軟布輕輕擦著娃娃的身子，「這麼多人都來給他祝福，准能平平安安長大。」
付根生點點頭，心裡默念著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十日看福，百日看康，周歲看志。這才只是開始，往後還要按著老規矩，一步步把娃娃養育成人。
夜深了，鄉親們都散了，付根生卻還在院裡忙活。他從雜物間翻出一捆漁網，就著月光仔細修補起來。這是付家祖傳的漁網，到他這兒已經傳了三代，網線上浸透了付家男人的汗水。
秀蓮在裡屋聽見動靜，輕聲問：「根生，還不歇著？」
「就快好了。」
付根生應著，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網眼間。
這漁網有些年頭了，網線上儘是補丁，可付根生補得格外用心。他記得小時候，爹也是這樣在燈下補網，一邊補一邊說：
「根生啊，這網是咱付家的命根子，靠著它才能在江上討生活。」
如今輪到他當爹了，他也要把這漁網傳下去。
第二天一早，付根生把補好的漁網拿到屋裡。秀蓮正在給孩子餵奶，見他抱著漁網進來，有些詫異：
「你這是？」
付根生在炕沿坐下，輕輕撫摸著漁網：「這是咱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我想著，給小魚兒留著。」
秀蓮笑了：「孩子才多大，你就想著傳家當了？」
付根生認真地說：「昨兒劉老爺子送了長命錢，鄉親們都按規矩送了禮。我是娃的爹，也該送件像樣的。」
他展開漁網，指著上面的補丁說：「你看這兒，是爺爺補的；這兒是爹補的；最新這片，是我昨兒晚上補的。一代傳一代，就像咱們付家的血脈。」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魚形木雕。這是他用昨晚修補漁網時裁下的網線，一點點纏成的。
「這是我用老網線上的麻繩纏的，」付根生把木雕系在娃娃的襁褓上，「讓娃娃從小就沾沾江上的福氣。」
秀蓮伸手摸了摸木雕，眼中泛起淚光：「你想得真周到。」
付根生又把整張漁網仔細疊好，放在娃娃的枕頭底下：
「按咱們漁家的規矩，把老漁網壓在娃娃枕下，能保他水性好，將來在江上平平安安。」
這時，孩子忽然醒了，小手在空中抓撓。付根生把木雕湊到孩子手邊，小傢伙竟一把抓住了。
「瞧！」
付根生喜道，「娃娃喜歡這個！」
秀蓮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這是認了咱漁家的根了。」
付根生看著兒子稚嫩的小手緊握著魚形木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爹臨終前說的話：「根生啊，咱們付家的男人，生來就是江上的魂。將來有了娃，也要教會他在江上討生活。」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這話的分量。
「好！好啊！」
秀蓮連連稱讚，「老物件最有靈性。讓娃娃摸著老漁網長大，將來準是個好漁把式！」
付根生憨厚地笑了：「不圖他有多大出息，只要能像祖輩一樣，在這江上平平安安就好。」
夕陽西下時，付根生抱著娃娃站在院裡，遠遠望著江面。晚霞把江水染成金紅色，幾條漁船正緩緩歸航。
「小魚兒，」
他輕聲對懷裡的孩子說，「等你長大了，爹就帶著你，劃著名咱家的老船，用這祖傳的漁網，在江上討生活。」
娃娃仿佛聽懂了似的，小手緊緊攥著胸前的魚形木雕。
秀蓮站在門邊，看著父子倆的背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她知道，從今天起，付家又有了新的傳承。這張補了又補的老漁網，這個小小的魚形木雕，將會陪著孩子，在這條大江邊，開啟他的人生。
夜色漸濃，付家小院安靜下來。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娃娃枕邊的長命錢上，泛著溫潤的光。遠處江水輕輕拍岸，像是在為這個按著老規矩迎來新生命的小院唱著催眠曲。
據說這樣娃娃能沾上大家的福氣，好生養。
「根生，日子算準了沒？今兒個正好第十天吧？」
住在巷口的趙大娘挎著個蓋紅布的竹籃，笑眯眯地問。
「准著哩！」
付根生連忙把大家往院裡讓，「昨兒夜裡就數著日子呢！」
這「看十日」是臨安鎮的老傳統了。鎮上人都說，新生兒頭十天最是嬌貴，要過了這十日，才算在陽間紮下了根。這日來的客人越多，娃娃將來的福氣就越厚。
王大娘第一個跨進門坎，手裡捧著個粗陶罐：
「這是俺家老母雞今早剛下的蛋，還熱乎著呢！給秀蓮補身子，奶水足！」
後山的張獵戶提著只肥野兔：
「我呢，就給你送點野味，希望娃娃往後膽子壯實！」
付根生一一謝過，心裡暖烘烘的。這些老規矩，鎮上人一代傳一代，從來不曾忘記。
秀蓮在裡屋聽見動靜，正要起身，付根生趕緊攔住：
「你躺著，月子裡不能見風。我把娃抱出去給大家瞧瞧就行。」
這時，院門外傳來拐杖聲。眾人回頭，只見劉老爺子讓人攙著，慢悠悠地走來。老爺子是鎮上最年長的人，
「老爺子您慢著點。」
付根生忙搬來竹椅。劉老爺子在院中坐下，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
「按老規矩，我這把年紀的人，得給娃娃備點壓福的東西。」
他打開紅布，裡面是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這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長命錢』，給娃娃帶在身上。」
付根生雙手接過，眼眶發熱。這「長命錢」的規矩他知道，要由鎮上最年長的老人所贈，才最靈驗。
「把孩子抱出來吧，讓大家都看看。」劉老爺子說。
付根生進屋，小心翼翼地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娃娃抱出來。小傢伙剛吃過奶，睡得正香。
趙大娘湊過來仔細端詳：「喲，瞧這娃娃眉眼周正，是個有福相的！」
「看看手指頭。」
張獵戶輕聲提醒。
付根生輕輕展開娃娃的小手，露出細嫩的手指。眾人都湊過來看。
「指頭長長的，將來是個巧手！」
王大娘贊道。「喲，瞧這眉眼，跟根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王大娘湊過來看。
張獵戶撓頭笑道：「我看嘴巴像秀蓮，秀氣。」
劉老爺子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眼神格外慈祥：「是個有福氣的娃。」
說來也怪，睡夢中的孩子忽然笑了，小嘴彎彎的，把大家都逗樂了。
「給孩子取名了嗎？」劉老爺子問。
「取了，」
付根生憨厚地笑笑，「大名叫付青濁，小名叫小魚兒。」
「小魚兒？好！咱們臨安鎮的娃，就該像江里的魚一樣活泛！」劉老爺子連連點頭。
這時娃娃忽然醒了，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
「哎呀，醒了醒了！」
趙大娘喜道，「娃娃要是見人不哭，將來性子最是溫和。」
王大娘從籃子裡取出個小紅布包，塞進襁褓里：
「這是俺從娘娘廟求來的平安符，放在娃娃身邊。」
這「看十日」的規矩多著呢：要夸娃娃長得好，要說吉利話，要送象徵吉祥的禮物。野味代表勇敢，雞蛋象徵圓滿，銅錢寓意長壽，每一樣都有講究。
日頭漸漸升高，院裡越來越熱鬧。李木匠送來個小撥浪鼓，趙鐵匠遞來個鐵打的小魚掛飾：
「咱們臨安鎮的娃娃，都得有個魚形飾，水性好！」
付根生一一收下，心裡記著老規矩——這些禮物都要放在娃娃床頭，滿月後才能收起來。
晌午時分，來看娃娃的人越來越多。付根生按規矩在院裡支了張桌子，擺上茶水、瓜子。這也是老傳統了，叫做「待喜客」。
劉老爺子一直坐在院裡，看著來來往往的鄉鄰，臉上帶著欣慰的笑。等到日頭偏西，客人漸漸散了，老爺子才拄著拐杖站起來。
「根生啊，」
他臨走前囑咐，「按老規矩，今晚上得給娃娃洗個『十日澡』，水裡要放艾草，驅邪避災。」
「記著呢，」
付根生連連點頭，「艾草早備好了。」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付根生回到屋裡。秀蓮正輕輕拍著孩子，柔聲問：
「大家都來了？」
「都來了，」付根生在炕沿坐下，「按老規矩，一個不少。」
他把鄉親們送的禮物一件件擺出來：紅皮雞蛋、野兔、銅錢、平安符、撥浪鼓、小魚掛飾…每一樣都承載著美好的祝願。
傍晚，付根生按規矩燒了艾草水，給娃娃洗了「十日澡」。說是洗澡，其實就是用水淋淋頭，洗洗腳，小傢伙在溫水裡踢騰著小腳，顯得格外歡實。
「瞧咱小魚兒多精神，」
秀蓮用軟布輕輕擦著娃娃的身子，「這麼多人都來給他祝福，准能平平安安長大。」
付根生點點頭，心裡默念著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十日看福，百日看康，周歲看志。這才只是開始，往後還要按著老規矩，一步步把娃娃養育成人。
夜深了，鄉親們都散了，付根生卻還在院裡忙活。他從雜物間翻出一捆漁網，就著月光仔細修補起來。這是付家祖傳的漁網，到他這兒已經傳了三代，網線上浸透了付家男人的汗水。
秀蓮在裡屋聽見動靜，輕聲問：「根生，還不歇著？」
「就快好了。」
付根生應著，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網眼間。
這漁網有些年頭了，網線上儘是補丁，可付根生補得格外用心。他記得小時候，爹也是這樣在燈下補網，一邊補一邊說：
「根生啊，這網是咱付家的命根子，靠著它才能在江上討生活。」
如今輪到他當爹了，他也要把這漁網傳下去。
第二天一早，付根生把補好的漁網拿到屋裡。秀蓮正在給孩子餵奶，見他抱著漁網進來，有些詫異：
「你這是？」
付根生在炕沿坐下，輕輕撫摸著漁網：「這是咱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我想著，給小魚兒留著。」
秀蓮笑了：「孩子才多大，你就想著傳家當了？」
付根生認真地說：「昨兒劉老爺子送了長命錢，鄉親們都按規矩送了禮。我是娃的爹，也該送件像樣的。」
他展開漁網，指著上面的補丁說：「你看這兒，是爺爺補的；這兒是爹補的；最新這片，是我昨兒晚上補的。一代傳一代，就像咱們付家的血脈。」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魚形木雕。這是他用昨晚修補漁網時裁下的網線，一點點纏成的。
「這是我用老網線上的麻繩纏的，」付根生把木雕系在娃娃的襁褓上，「讓娃娃從小就沾沾江上的福氣。」
秀蓮伸手摸了摸木雕，眼中泛起淚光：「你想得真周到。」
付根生又把整張漁網仔細疊好，放在娃娃的枕頭底下：
「按咱們漁家的規矩，把老漁網壓在娃娃枕下，能保他水性好，將來在江上平平安安。」
這時，孩子忽然醒了，小手在空中抓撓。付根生把木雕湊到孩子手邊，小傢伙竟一把抓住了。
「瞧！」
付根生喜道，「娃娃喜歡這個！」
秀蓮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這是認了咱漁家的根了。」
付根生看著兒子稚嫩的小手緊握著魚形木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爹臨終前說的話：「根生啊，咱們付家的男人，生來就是江上的魂。將來有了娃，也要教會他在江上討生活。」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這話的分量。
「好！好啊！」
秀蓮連連稱讚，「老物件最有靈性。讓娃娃摸著老漁網長大，將來準是個好漁把式！」
付根生憨厚地笑了：「不圖他有多大出息，只要能像祖輩一樣，在這江上平平安安就好。」
夕陽西下時，付根生抱著娃娃站在院裡，遠遠望著江面。晚霞把江水染成金紅色，幾條漁船正緩緩歸航。
「小魚兒，」
他輕聲對懷裡的孩子說，「等你長大了，爹就帶著你，劃著名咱家的老船，用這祖傳的漁網，在江上討生活。」
娃娃仿佛聽懂了似的，小手緊緊攥著胸前的魚形木雕。
秀蓮站在門邊，看著父子倆的背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她知道，從今天起，付家又有了新的傳承。這張補了又補的老漁網，這個小小的魚形木雕，將會陪著孩子，在這條大江邊，開啟他的人生。
夜色漸濃，付家小院安靜下來。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娃娃枕邊的長命錢上，泛著溫潤的光。遠處江水輕輕拍岸，像是在為這個按著老規矩迎來新生命的小院唱著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