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付家有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付家那扇簡陋卻溫馨的木門之內。此刻燈火通明,灶火燒得正旺,將春夜的寒涼徹底驅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草藥味,混雜著水蒸氣的濕潤,構成一種獨特而緊張的氛圍。

  接生婆王嬸粗啞的嗓音時高時低,帶著鼓勵與命令:

  「秀蓮,用力!」

  「再使把勁兒!看見頭了!」

  秀蓮躺在炕上,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散亂的黑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緊咬著嘴唇,唇瓣已滲出血絲,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粗糙的褥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陣痛襲來,她都發出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哼,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繃緊、顫抖。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一葉小舟,每一次巨浪都將她推向崩潰的邊緣,可腹中那個迫切想要降臨人世的小生命,卻又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娘……娘……」

  在疼痛的間隙,她虛弱地喚著,聲音細若遊絲。

  守在炕尾的老婦人急忙摸索著上前。她雙眼蒙著灰翳,是個盲人,但此刻臉上卻寫滿了與秀蓮同等的緊張與期盼。

  她顫抖著握住秀蓮冰涼的手,連聲安撫:

  「娘在,娘在呢!」

  「秀蓮,好孩子,」

  「再忍忍,就快,就快好了!」

  「王嬸是鎮上手藝最好的,你放心,放心啊!」

  她的話語與其說是在安慰兒媳,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

  付根生被攔在屋外,不停地在那方寸之地的堂屋裡來回踱步。他的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裡屋傳來的每一點聲響——秀蓮痛苦的呻吟、王嬸急促的指令、母親摸索著端熱水時木盆與地面的輕微摩擦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口。

  他的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掌心全是濕冷的汗。

  他想衝進去,哪怕只是給秀蓮擦擦汗,握住她的手,卻又知道自己進去只會添亂,只能將滿腔的擔憂與無力感,化作腳下越來越急促的步伐,仿佛這樣就能分擔妻子的痛苦。

  屋外的夜空,墨藍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昏黃。不知何時,一層薄薄的雲霧遮住了月亮,讓夜色顯得更加深沉。

  遠處江心那座無名山,在迷濛的夜色中只剩下一個龐大而沉默的輪廓,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冷眼旁觀著這人間煙火里最尋常又最驚心動魄的一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付根生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忍不住扒著門縫,壓低聲音朝里問:

  「王嬸,王嬸?」

  「怎麼樣了?秀蓮她……」

  「她沒事吧?」

  「沒事沒事!女人家生孩子都這樣!根生你在外頭老實待著,別添亂!」

  王嬸不耐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付根生只得縮回頭,繼續他那無望的踱步。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秀蓮時,她站在江邊洗衣,回頭對他嫣然一笑,那一刻,他覺得整個幽冥渡的江水都亮堂了;

  想起成親那天,她穿著雖不華麗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紅嫁衣,羞怯地低著頭,手卻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想起得知她有孕時,他高興得差點跳進江里,抱著她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被她嗔怪著放下,臉上卻洋溢著同樣的幸福……

  這些溫暖的回憶此刻卻像針一樣扎著他的心。他寧願此刻承受痛苦的是自己,十倍百倍也無所謂。

  突然,裡屋秀蓮發出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用盡全力的吶喊,那聲音中蘊含的痛苦與決絕,讓付根生渾身劇震,猛地停在原地。

  隨即,一聲極其響亮、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嬰啼,如同破曉的第一縷光,又如同劃破暗夜的驚雷,猛地刺破了屋內凝滯的緊張空氣!

  哇啊——

  哇啊——

  哭聲洪亮異常,帶著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不是在宣告降臨,而是在向這個沉寂的小鎮,向這片神秘的山水,發出自己的第一聲宣告。

  付根生只覺得那哭聲直接鑽進了自己的腦子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生了!生了!」

  「是個帶把的小子!」

  王嬸充滿喜悅和疲憊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如同天籟,

  「母子平安!」

  「秀蓮,你好福氣啊!聽聽這嗓門,將來肯定是個壯實漢子!」

  懸在心頭那塊千斤巨石轟然落地,付根生只覺得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巨大的喜悅如同洶湧的暖流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讓他眼眶發熱,鼻子發酸。他咧開嘴,想放聲大笑,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帶著哭腔的怪聲。

  這時,原本遮住月亮的雲層悄然散開,清冷的月輝透過小窗,灑落一絲在堂屋的地面上。

  裡屋門帘被掀開,王嬸抱著一個用柔軟舊布包裹著的襁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來來來,當爹的,快看看你兒子!」

  付根生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手臂僵硬得如同兩根木棍,顫抖著,不知該如何擺放。王嬸笑著將那個小小的、溫熱的一團小心翼翼地放入他懷中。

  他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裡屋的燈火,看清了懷中的小生命——皮膚還紅彤彤、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閉著眼睛,一張小嘴卻有力地張合著,發出持續而響亮的哭聲,顯示著頑強的生命力。

  他的額角,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形似水滴的淺紅色胎記,在紅嫩的皮膚上並不顯眼。

  「我的兒……」

  「這是我的兒……」

  付根生喃喃道,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滴落在嬰兒嬌嫩的臉頰上。

  那小小的眉頭似乎因此皺了一下,哭聲更響亮了些。

  也就在這一刻,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冥冥中的定數,那洪亮的哭聲竟漸漸止歇了。

  嬰兒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黑曜石般的眸子,初生的懵懂中,卻似乎藏著一絲與嬰兒絕不相符的、極淡的幽深。他沒有看自己激動得難以自持的父親,而是微微轉動著眼珠,仿佛在適應這屋內的光線,又仿佛,在無聲地、冷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這個簡陋的屋舍,以及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付根生沉浸在巨大的幸福與初為人父的激動中,並未察覺這細微的異樣。他用粗糙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種柔軟而熾熱的觸感,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巨大責任感。

  他抱著孩子,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快步走進裡屋,來到虛脫卻滿眼溫柔與欣慰的秀蓮身邊。

  「秀蓮,你看,我們的兒子……」

  他將孩子輕輕放在秀蓮枕邊,讓她能更方便地看到。

  秀蓮側過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著那小小的、依偎在自己身旁、帶著她與根生血脈的嬰孩,臉上露出了疲憊而滿足至極的笑容,眼角滑下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輕輕嗅著孩子身上帶著的奶腥氣和新生特有的味道,覺得之前所有的痛苦與掙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補償。

  「像你……」

  她虛弱地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像你,鼻子嘴巴都像你。」

  付根生蹲在炕邊,握著她的手,傻笑著。

  一家人,仿佛被這新生命的光輝籠罩,沉浸在平凡的、巨大的喜悅里。連瞎眼的老母親也摸索著湊過來,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撫過孫兒細軟的頭髮,咧開沒牙的嘴,笑得像個孩子。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就在那聲撕裂夜空的嬰啼響起的剎那,遠在鎮子另一頭,香滿樓附近一所被包下的僻靜院落里,正與二皇子宋琰及兩位青羽門師兄商議下一步行動的李龍海,懷中某面用於偵測靈機波動的古拙羅盤,指針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異常精準地指向了付家所在的方向!

  那跳動雖旋即恢復平靜,仿佛只是瞬間的干擾,卻讓李龍海心中莫名一悸,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悄然蔓延。他下意識地朝付家方向望了一眼,眉頭微蹙。

  而更遠處,江心那座無名山深處,萬古死寂的黑暗中,在那聲蘊含著奇異生命力與某種難以察覺的靈魂波動的吶喊穿透江水、觸及山體之時,仿佛有什麼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被極其微弱地觸動了一下。

  山體周圍常年繚繞的稀薄霧氣,似乎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加速翻湧了片刻,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似是稀薄了一些……

  臨安鎮的夜,在短暫的騷動後,重歸寧靜。

  但付根生家中這新生的喜悅,卻像一顆投入命運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終將觸及那些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巨大的暗流與礁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