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冥魚
關於斷橋的來歷，眾說紛紜。
「我爺爺的爺爺在世時，這橋就已經是這般模樣了。」
最年長的劉老爺子卻也只能搖頭：
但鎮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斷橋雖險，卻是護佑一方的屏障。曾有流寇想趁夜渡江，船至江心，連人帶船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鎮民的漁船在江上打漁，卻總能平安歸來。
並非他們熟悉水道，而是他們的血脈，早已得到了這片江水的認可——他們是這「幽冥渡」唯一被許可的擺渡人。
擺渡人，呵，江水冰寒蝕骨，莫非是窮苦人家，誰願拼著不得長壽？去下江討生活。
雖無禍事，可日久的冷氣豈是一碗姜水可以彌補的。
雖說打撈的幽冥魚鮮的可口，能賣個好價格，奈何這魚也好生奇怪，不是每每都能打撈的上，非是月圓之夜，江面最冷時分，這魚才從深處游到淺出，往往此時下網，有幸才撈到幾尾。
魚剛進簍，帶頭的大哥就趕緊搖著漁船快速靠岸，江岸寒風凜冽，渡口木樁上凝著厚厚的白霜。
船剛靠岸，一個裹著厚實赤焰獸皮斗篷、手捧暖手爐的胖碩男子便踱了過來，聲音帶著幾分被冷風嗆出的不耐：
「付魚頭，這『幽冥渡』的水，凍得死人骨！你這為了幾條魚，連命都不要了？」
被稱作付魚頭的漢子憨厚地撓了撓頭，臉上凍出的青紫色尚未褪去，呵著白氣道：
「不礙事，不礙事……」
「李老爺，今日運氣好，一網下去，撈了四條。」
旁邊幾艘漁船上的人聞言，紛紛投來混雜著驚異與羨慕的目光。付魚頭在這注視下，顯得更加侷促了。
「行了，全給我。四條，八十兩，老規矩。」
李龍海擺了擺手，似乎被寒氣侵得不願多說一句，側身示意旁邊的小廝，
「魚給他，錢問他要。」
他剛要轉身，卻被付魚頭急切的聲音叫住：
「李、李老爺！這四條……我……我只能給您三條。」
「為什麼？」
李龍海眉頭一皺，轉過身，目光銳利起來。
「你可記得，上月你在我這兒借了二十兩應急……我未曾要息錢，你莫要忘了？
「是的，小人記得，這魚……」
付魚頭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乎要淹沒在風裡。
李龍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隨即哼了一聲：
「本想著今日收你四條，給你六十兩便是。若不是念在你妻子臨產、老母眼盲，哼！我這人，最不講的就是情面！」
「是是是，多謝李老爺體諒，」
付魚頭連忙躬身，
「實在是賤內嘴饞，臨產前就想吃這一口江里的幽冥魚。小人保證，下回，下回撈到，全數孝敬您，絕不自留！」
李龍海盯著他看了片刻，才似極不情願地揮袖：
「罷了，只此一次！」
說罷作勢欲走，卻猛地回身，一把將付魚頭拉到一旁無人處，壓低了聲音，眼神探究：
「付魚頭，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什……什麼？」付魚頭眼神一怯，茫然地看著他。
李龍海凝視著對方那純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抱著暖爐的手緊了緊，最終只是淡淡道：
「沒事。記得回去吃的時候，少放鹽，莫壞了鮮味。」
「好的，李老爺。」
待李龍海轉過身，他臉上那點偽裝的溫和瞬間冰消，眼神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幽冥魚魚肉雖鮮，可真正的價值，豈是「好吃」二字？
他心中冷笑。
奈何我等練氣士受這詭異江水所制，無法親身下江。若非早年偶然食得一條，讓我體內靈氣壯大了數分，我豈會留意這凡俗之物？
當年發現此秘後，他貪念大起，曾仗著凝氣七層的修為飛身下江，以自身靈氣凝聚成網，妄圖大肆捕撈。魚是撈了不少，可飛回岸邊時，那靈氣漁網竟如冰雪遇陽般開始消融！
更讓他驚恐的是，並非暫時消散，而是江中之物在吸食他的本源靈氣，令其永久消失！
待狼狽逃回岸上，他駭然發現，自身修為已從凝氣七層暴跌至一層！若非師尊所賜法寶護住心脈，恐怕早已道消身死。
這些年來，他靠不斷食用此魚，才艱難恢復到凝氣六層巔峰。
按計劃，今夜這三條魚，足以助他重返七層之境！
可惡，被這漁夫截去一條！
他心中暗恨。不過也罷，這些凡夫俗子，即便日日食用，也不過延年益壽，根本察覺不到其中蘊藏的靈氣。他也曾命麾下武者嘗試捕撈，可那些人出江不到一丈，便被那直噬魂魄的奇寒凍僵，幾乎喪命。
今日他強行施展觀氣訣，竟發現那蝕骨寒氣穿過當地村民身體時，只帶走熱量，卻無絲毫損傷。
難道，是血脈緣故？
罷了，不多想了。
他已傳訊宗門，想必不久便會有同門前來。屆時，這江中之秘，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小四！」他回頭喊了一聲，「魚，帶走三條。挑大的！」
「老爺，有條個頭特別大，顏色也漂亮，但……好像是死的。」
小廝回道。
「那就挑剩下的活魚帶走，死了的魚可不值這個價。」
李龍海正思索著，聞言不耐地揮揮手，徑直轉身離去。
小廝趕忙提了魚，快步跟上。
付魚頭看著魚簍里那條異常肥碩卻毫無生氣的魚，心裡直犯嘀咕：
「怪事，個頭越大不是越生猛麼？幾十年了，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還是死的。」
付魚頭攥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望著李龍海遠去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凍僵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條最肥碩、鱗片在晦暗天光下隱隱泛著幽黑光澤的「死魚」單獨放入魚簍，這才緊了緊破舊的棉襖，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鎮子邊緣的家走去。
小鎮主要街道和大戶人家都依河而建，香滿樓為小鎮中心，窮苦人家就依據在無名山對面的山腳下，說是山？其實也就是是個小土坡而已。
付魚頭的家是幾間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瓦房，窗欞上貼著嶄新的窗花，是妻子手巧剪的。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和飯菜暖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娘，我回來了。」
付魚頭朝裡屋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天然的孺慕。
「是根生回來了？」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傳來，裡屋炕上，一位雙眼蒙著灰翳的老婦人正摸索著縫補一件小衣裳。
「聽著聲兒，今天江上風大得很，沒凍著吧？」
「沒呢，娘，我好著呢。」
付魚頭，也就是付根生，放下魚簍，走到灶邊，先就著熱水洗了手臉，才走到裡屋門口。
「今天運氣好，撈了條大的，給您和秀蓮補補身子。」
這時，腹部高高隆起的妻子秀蓮從廚房探出身，臉上帶著孕期特有的溫婉與疲憊，笑道：
「飯快好了。娘一直念叨你呢。」
「哎，這就來。」
付根生心頭暖融融的，轉身提起那條安靜得出奇的大魚。
「今天這條魚大，我給你們做個魚湯，再清蒸一段，肯定鮮掉眉毛！」
他處理魚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那大魚離水已久，鱗片卻依然堅硬冰冷，觸手不像魚肉，反倒像某種冰冷的黑玉。更奇的是，這魚並無尋常死魚的僵直，身體竟還保有一絲詭異的柔軟。
付根生只當是幽冥魚奇特，並未多想。當他剖開魚腹時，指尖似乎感到一絲極微弱的搏動，恍若幻覺，定睛看去，又只見正常的魚肉內臟。
他哪裡知道，這並非死魚，而是魚體內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慘烈抗衡。那微弱的搏動，正是魚腹深處，一團凝而不散的萬年魔君殘識，在以魔族至高秘法《吞天訣》，苦苦對抗著「幽冥渡」江水中那股專門蝕骨消魂、吞噬靈機的詭異力量，以及幽冥魚本身汲取靈氣的天賦。這魔君殘識已是強弩之末，本想依附此魚暫避，伺機奪舍重生，奈何竟被這毫無靈根的漁夫撈起，脫離了江水，眼看就要在空氣中徹底消散。
付根生對此一無所知。他細心地將魚分成兩段，魚頭魚尾配上薑片、老參須，給母親和妻子熬煮奶白色的濃湯；最好的中段，則用細鹽稍稍醃製，淋上一點豬油和妻子自釀的米酒，準備上鍋清蒸。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舔著鍋底。溫暖的蒸汽瀰漫開來，帶著魚湯誘人的香氣。
那魔君殘識在《吞天訣》運轉到極致、即將油盡燈枯之際，被這人間最純粹的煙火氣與溫暖包裹，那至陰至寒的幽冥之力竟被稍稍中和。就在此時，裡屋傳來秀蓮一聲輕微的悶哼，她撫著肚子，眉頭微蹙——腹中胎兒似乎動得格外厲害。
也就在這一瞬，那縷瀕臨消散的魔君意識，被一股純粹、旺盛、充滿生命本源氣息的魂魄所吸引——那是付根生未出世的孩子！絕望之下，殘識放棄了抵抗，化作一道無形無質、蘊含了《吞天訣》本源奧義與萬年記憶碎片的微光，如同被牽引般，悄無聲息地穿過門帘，融入了秀蓮腹中那正在形成的弱小靈魂深處。
一段記憶斷斷續續的浮現在魔君的意識中，
可惡的大戰……
若不是那狐魅子……
還有固守的元清子……
我堂堂十大魔君之首……
奈何這橋也不會斷……
怎麼會……
當日若是沒有沉睡……
或者說堅持到江溪交匯處……
難到……
一切跡象都歸於平靜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鍋中魚湯「咕嘟咕嘟」地翻滾，香氣愈發濃郁。
「娘，秀蓮，吃飯了。」
付根生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走進裡屋，小心翼翼地扶母親坐到桌邊，又給妻子盛了滿滿一碗濃白的魚湯。
「快趁熱喝，這魚難得，最是滋補。」
昏暗的油燈下，眼盲的老娘小口喝著湯，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秀蓮喝著鮮美的湯，感受著腹中孩子前所未有的活躍胎動，雖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她溫柔地看了一眼忙碌的丈夫，輕聲道：
「根生，這魚……真好喝。」
付根生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只覺得再冷的江風，再大的風險，也值了。
他憨憨一笑，扒拉著碗裡的飯，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活計，渾然不知，一個沉寂萬年的魔君，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與他未出世的孩子，締結了無法分割的因果。
窗外，夜色漸濃，寒風依舊。而這個小屋裡，溫暖如春，一個新的故事，或者說，一個古老故事的嶄新篇章，已然在無聲中，悄然掀開了新篇章。
「我爺爺的爺爺在世時，這橋就已經是這般模樣了。」
最年長的劉老爺子卻也只能搖頭：
但鎮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斷橋雖險，卻是護佑一方的屏障。曾有流寇想趁夜渡江，船至江心，連人帶船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鎮民的漁船在江上打漁，卻總能平安歸來。
並非他們熟悉水道，而是他們的血脈，早已得到了這片江水的認可——他們是這「幽冥渡」唯一被許可的擺渡人。
擺渡人，呵，江水冰寒蝕骨，莫非是窮苦人家，誰願拼著不得長壽？去下江討生活。
雖無禍事，可日久的冷氣豈是一碗姜水可以彌補的。
雖說打撈的幽冥魚鮮的可口，能賣個好價格，奈何這魚也好生奇怪，不是每每都能打撈的上，非是月圓之夜，江面最冷時分，這魚才從深處游到淺出，往往此時下網，有幸才撈到幾尾。
魚剛進簍，帶頭的大哥就趕緊搖著漁船快速靠岸，江岸寒風凜冽，渡口木樁上凝著厚厚的白霜。
船剛靠岸，一個裹著厚實赤焰獸皮斗篷、手捧暖手爐的胖碩男子便踱了過來，聲音帶著幾分被冷風嗆出的不耐：
「付魚頭，這『幽冥渡』的水，凍得死人骨！你這為了幾條魚，連命都不要了？」
被稱作付魚頭的漢子憨厚地撓了撓頭，臉上凍出的青紫色尚未褪去，呵著白氣道：
「不礙事，不礙事……」
「李老爺，今日運氣好，一網下去，撈了四條。」
旁邊幾艘漁船上的人聞言，紛紛投來混雜著驚異與羨慕的目光。付魚頭在這注視下，顯得更加侷促了。
「行了，全給我。四條，八十兩，老規矩。」
李龍海擺了擺手，似乎被寒氣侵得不願多說一句，側身示意旁邊的小廝，
「魚給他，錢問他要。」
他剛要轉身，卻被付魚頭急切的聲音叫住：
「李、李老爺！這四條……我……我只能給您三條。」
「為什麼？」
李龍海眉頭一皺，轉過身，目光銳利起來。
「你可記得，上月你在我這兒借了二十兩應急……我未曾要息錢，你莫要忘了？
「是的，小人記得，這魚……」
付魚頭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乎要淹沒在風裡。
李龍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隨即哼了一聲：
「本想著今日收你四條，給你六十兩便是。若不是念在你妻子臨產、老母眼盲，哼！我這人，最不講的就是情面！」
「是是是，多謝李老爺體諒，」
付魚頭連忙躬身，
「實在是賤內嘴饞，臨產前就想吃這一口江里的幽冥魚。小人保證，下回，下回撈到，全數孝敬您，絕不自留！」
李龍海盯著他看了片刻，才似極不情願地揮袖：
「罷了，只此一次！」
說罷作勢欲走，卻猛地回身，一把將付魚頭拉到一旁無人處，壓低了聲音，眼神探究：
「付魚頭，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什……什麼？」付魚頭眼神一怯，茫然地看著他。
李龍海凝視著對方那純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抱著暖爐的手緊了緊，最終只是淡淡道：
「沒事。記得回去吃的時候，少放鹽，莫壞了鮮味。」
「好的，李老爺。」
待李龍海轉過身，他臉上那點偽裝的溫和瞬間冰消，眼神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幽冥魚魚肉雖鮮，可真正的價值，豈是「好吃」二字？
他心中冷笑。
奈何我等練氣士受這詭異江水所制，無法親身下江。若非早年偶然食得一條，讓我體內靈氣壯大了數分，我豈會留意這凡俗之物？
當年發現此秘後，他貪念大起，曾仗著凝氣七層的修為飛身下江，以自身靈氣凝聚成網，妄圖大肆捕撈。魚是撈了不少，可飛回岸邊時，那靈氣漁網竟如冰雪遇陽般開始消融！
更讓他驚恐的是，並非暫時消散，而是江中之物在吸食他的本源靈氣，令其永久消失！
待狼狽逃回岸上，他駭然發現，自身修為已從凝氣七層暴跌至一層！若非師尊所賜法寶護住心脈，恐怕早已道消身死。
這些年來，他靠不斷食用此魚，才艱難恢復到凝氣六層巔峰。
按計劃，今夜這三條魚，足以助他重返七層之境！
可惡，被這漁夫截去一條！
他心中暗恨。不過也罷，這些凡夫俗子，即便日日食用，也不過延年益壽，根本察覺不到其中蘊藏的靈氣。他也曾命麾下武者嘗試捕撈，可那些人出江不到一丈，便被那直噬魂魄的奇寒凍僵，幾乎喪命。
今日他強行施展觀氣訣，竟發現那蝕骨寒氣穿過當地村民身體時，只帶走熱量，卻無絲毫損傷。
難道，是血脈緣故？
罷了，不多想了。
他已傳訊宗門，想必不久便會有同門前來。屆時，這江中之秘，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小四！」他回頭喊了一聲，「魚，帶走三條。挑大的！」
「老爺，有條個頭特別大，顏色也漂亮，但……好像是死的。」
小廝回道。
「那就挑剩下的活魚帶走，死了的魚可不值這個價。」
李龍海正思索著，聞言不耐地揮揮手，徑直轉身離去。
小廝趕忙提了魚，快步跟上。
付魚頭看著魚簍里那條異常肥碩卻毫無生氣的魚，心裡直犯嘀咕：
「怪事，個頭越大不是越生猛麼？幾十年了，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還是死的。」
付魚頭攥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望著李龍海遠去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凍僵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條最肥碩、鱗片在晦暗天光下隱隱泛著幽黑光澤的「死魚」單獨放入魚簍，這才緊了緊破舊的棉襖，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鎮子邊緣的家走去。
小鎮主要街道和大戶人家都依河而建，香滿樓為小鎮中心，窮苦人家就依據在無名山對面的山腳下，說是山？其實也就是是個小土坡而已。
付魚頭的家是幾間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瓦房，窗欞上貼著嶄新的窗花，是妻子手巧剪的。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和飯菜暖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娘，我回來了。」
付魚頭朝裡屋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天然的孺慕。
「是根生回來了？」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傳來，裡屋炕上，一位雙眼蒙著灰翳的老婦人正摸索著縫補一件小衣裳。
「聽著聲兒，今天江上風大得很，沒凍著吧？」
「沒呢，娘，我好著呢。」
付魚頭，也就是付根生，放下魚簍，走到灶邊，先就著熱水洗了手臉，才走到裡屋門口。
「今天運氣好，撈了條大的，給您和秀蓮補補身子。」
這時，腹部高高隆起的妻子秀蓮從廚房探出身，臉上帶著孕期特有的溫婉與疲憊，笑道：
「飯快好了。娘一直念叨你呢。」
「哎，這就來。」
付根生心頭暖融融的，轉身提起那條安靜得出奇的大魚。
「今天這條魚大，我給你們做個魚湯，再清蒸一段，肯定鮮掉眉毛！」
他處理魚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那大魚離水已久，鱗片卻依然堅硬冰冷，觸手不像魚肉，反倒像某種冰冷的黑玉。更奇的是，這魚並無尋常死魚的僵直，身體竟還保有一絲詭異的柔軟。
付根生只當是幽冥魚奇特，並未多想。當他剖開魚腹時，指尖似乎感到一絲極微弱的搏動，恍若幻覺，定睛看去，又只見正常的魚肉內臟。
他哪裡知道，這並非死魚，而是魚體內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慘烈抗衡。那微弱的搏動，正是魚腹深處，一團凝而不散的萬年魔君殘識，在以魔族至高秘法《吞天訣》，苦苦對抗著「幽冥渡」江水中那股專門蝕骨消魂、吞噬靈機的詭異力量，以及幽冥魚本身汲取靈氣的天賦。這魔君殘識已是強弩之末，本想依附此魚暫避，伺機奪舍重生，奈何竟被這毫無靈根的漁夫撈起，脫離了江水，眼看就要在空氣中徹底消散。
付根生對此一無所知。他細心地將魚分成兩段，魚頭魚尾配上薑片、老參須，給母親和妻子熬煮奶白色的濃湯；最好的中段，則用細鹽稍稍醃製，淋上一點豬油和妻子自釀的米酒，準備上鍋清蒸。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舔著鍋底。溫暖的蒸汽瀰漫開來，帶著魚湯誘人的香氣。
那魔君殘識在《吞天訣》運轉到極致、即將油盡燈枯之際，被這人間最純粹的煙火氣與溫暖包裹，那至陰至寒的幽冥之力竟被稍稍中和。就在此時，裡屋傳來秀蓮一聲輕微的悶哼，她撫著肚子，眉頭微蹙——腹中胎兒似乎動得格外厲害。
也就在這一瞬，那縷瀕臨消散的魔君意識，被一股純粹、旺盛、充滿生命本源氣息的魂魄所吸引——那是付根生未出世的孩子！絕望之下，殘識放棄了抵抗，化作一道無形無質、蘊含了《吞天訣》本源奧義與萬年記憶碎片的微光，如同被牽引般，悄無聲息地穿過門帘，融入了秀蓮腹中那正在形成的弱小靈魂深處。
一段記憶斷斷續續的浮現在魔君的意識中，
可惡的大戰……
若不是那狐魅子……
還有固守的元清子……
我堂堂十大魔君之首……
奈何這橋也不會斷……
怎麼會……
當日若是沒有沉睡……
或者說堅持到江溪交匯處……
難到……
一切跡象都歸於平靜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鍋中魚湯「咕嘟咕嘟」地翻滾，香氣愈發濃郁。
「娘，秀蓮，吃飯了。」
付根生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走進裡屋，小心翼翼地扶母親坐到桌邊，又給妻子盛了滿滿一碗濃白的魚湯。
「快趁熱喝，這魚難得，最是滋補。」
昏暗的油燈下，眼盲的老娘小口喝著湯，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秀蓮喝著鮮美的湯，感受著腹中孩子前所未有的活躍胎動，雖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她溫柔地看了一眼忙碌的丈夫，輕聲道：
「根生，這魚……真好喝。」
付根生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只覺得再冷的江風，再大的風險，也值了。
他憨憨一笑，扒拉著碗裡的飯，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活計，渾然不知，一個沉寂萬年的魔君，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與他未出世的孩子，締結了無法分割的因果。
窗外，夜色漸濃，寒風依舊。而這個小屋裡，溫暖如春，一個新的故事，或者說，一個古老故事的嶄新篇章，已然在無聲中，悄然掀開了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