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幽域之底
三人圍坐在石桌邊，火光映照下，盧卡斯才更清楚地看到了科爾和利茲的臉。兩人都有些瘦削，皮膚緊貼著骨骼的輪廓，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利茲的睫毛很長，火光為它們撒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她的灰發束在腦後，綁成一條麻花辮，又搭著她的肩膀繞到身前，發尾垂到腰間。
盧卡斯的思緒轉向原身的遭遇。
女學生突然推自己，是致幻孢子的影響？還是舊神瀕死前的精神誘導？已無從考證。
唯一確定的是，舊神奪舍失敗，徹底湮滅。而他，這個鳩占鵲巢的異界靈魂，繼承了那份殘破的神力，也接下了這份要命的「爛攤子」。
腦中思緒萬千，屋裡卻靜得出奇。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湯水沸騰的微響。
盧卡斯調整語氣，話裡帶上了適當的懇切：「對了，科爾先生，等會兒能帶我去你們發現我的地方看看嗎？我想去找找我的背包，裡面有些工具和物品，或許你們也能用上，如果找回了背包，我願意將其中的一部分作為謝禮。」
盧卡斯打算先送上自己的見面禮，好讓自己能繼續留在侏儒村落。
利茲聽到要去找神秘的背包後，上下晃著她的小腦袋，連連點頭，望著科爾的眼神里寫滿了「我想去看看」。
「就算找不到背包，」盧卡斯頓了頓，看著科爾，眼中滿是真誠，「我也請求你們能收留我一段時間。我現在無處可去。但我能辨認礦物、製作工具、探險覓食……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說完後，盧卡斯還有些忐忑地吞了吞口水。前世那些「角色扮演」終究是遊戲，此刻卻是真實的生死相托。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臟正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科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攪動著鍋里的食物。裡邊不停地冒出混合著土腥味的蒸汽。
終於，科爾把煮好的食物倒進桌上的一個碗狀的昆蟲甲殼裡，還撒了些鹽粒。旁邊的利茲盯著碗裡的東西咽了咽口水。
科爾先用骨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自己嘗了一口，細細咀嚼咽下，等待了片刻，才對盧卡斯示意：「可以吃了。味道像嚼濕石頭，但能讓身子暖和些，多少恢復點力氣。」
這細微的舉動，讓盧卡斯心頭一顫。
他在試毒。
「謝謝。」盧卡斯接過碗，溫暖從掌心蔓延開來。
這位侏儒朋友的友善不言自明。這份沉默的善意，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有分量。前世抑鬱輕生的那個靈魂，已經太久沒有觸碰過這樣的溫度了。
盧卡斯收起「大不了再死一次」的頹唐，也收起了遊戲人生的輕浮。
舀了一勺碗中的食物到口中。塊狀根莖的口感粗糙，像沙礫一樣摩擦著牙齒，澀口寡淡。吸飽了湯汁的灰色菌帽卻是滑嫩多汁。這些食物落入空蕩蕩的胃裡，驅散了部分飢餓感。
他不再說話，只顧埋頭，大口扒拉碗裡的食物。
一碗簡單的熱湯，對於他來說卻是一場深刻的感官盛宴。咸澀在舌尖化開，腥臊在鼻尖縈繞，暖流熨燙著肺腑……還有眼中泛起的酸楚，這些無不讓他切實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
一隻小手撫了撫他的背。
是女孩利茲。她此刻努力地踮起腳尖，仰著小臉，眼中滿是關切。
科爾被打動了，柔聲出言，安慰道：
「能不能收留你，我一個人說了不算。要等大家回來一起商量。每一份食物都很珍貴。不過我想大家會同意的。」
「我理解。」盧卡斯用袖子抹了抹眼，不讓淚水落下。
前世犯下的錯誤已非悔恨可以挽回。這條撿回來的命，他必須牢牢抓住。
見盧卡斯快吃完了，科爾又說：「鍋里還有，我給你盛。」
盧卡斯拒絕了侏儒好意，平復了一下心情。
「不用了，先帶我去河邊走走吧，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我的背包。」
奇幻世界危機重重，背包里的魔法捲軸和工具能夠幫助自己提高生存機率。
「好耶！」
聽到要去找背包，利茲又打起了精神，興奮地跑出去，很快又拿著一根短棍回來了。那棍子上綁了一圈藍色的發光苔蘚，發出的光比屋裡的螢光石稍亮一些。
利茲舉著這盞簡陋但實用的「提燈」，激動地在前面引路。屋子太小了，盧卡斯不得不躬身彎腰，才勉強通過低矮的門檻。
科爾對於盧卡斯剛醒就能如此行動自如有些驚訝，這大個子的恢復力未免也太驚人了。
他利落地熄了火，把剩餘的食物放在灶上用餘熱保溫，這才跟了出去。
走出石屋的剎那，盧卡斯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個幽暗的世界。
這一睹，直把剛「重新做人」的他難受得又「不想做人了」。
說實話，轉生的時候真該給他個選種族天賦的界面。
作為一個沒有黑暗視覺的人類，他的視野被死死限制在利茲手中提燈所及的範圍：一片直徑不足三米的朦朧光暈。光暈之外，便是無邊的漆黑。
侏儒們的定居點依託一面高大的岩壁而建，小得寒磣：只有幾間簡陋的石屋和幾個洞穴，不知分別做什麼用。
村後的岩壁呈巨大的階梯狀，級級上升，通向深邃的黑暗。每級階梯都由一面約十米高的垂直岩壁，以及一個平坦寬敞的平台構成。岩壁上掛著繩梯。
湊近了看，岩壁的一些區域覆蓋著一層毛茸茸的灰色地衣，摸起來涼爽乾燥。
盧卡斯還在地衣上看到一兩個不到指甲蓋大小的菌傘，應該就是他剛才吃的那種菌子的縮小版，大概是侏儒們刻意養著沒摘。
「我們的村子在一個天然洞窟的底部。」科爾說道，「這個洞窟的入口很隱蔽，我們還拿石頭把入口堵上了，這三個月一直沒有別的活物進來過。」
隨即他又指向石壁上的繩梯，道：「那裡的梯子通往外面的大洞窟，平時大夥都要走很遠的路去外面尋找食物。」
村子前方，每隔幾十米就能看見一些螢光的石頭，顯然是侏儒們設置的路標。
「從這裡走就是去河灘的路了，不遠。」科爾道。
盧卡斯已經隱約能聽到不遠處地下河的流水聲和浪花拍岸的清響。
行至村口，科爾忽然駐足。
村口整齊地碼放著一堆鵝卵石，壘成小丘。科爾雙手抱在胸前，向著村口的這堆鵝卵石低頭佇立，默默地禱告了一會兒。
原始的岩石祭壇。盧卡斯心中瞭然。
「現在有了石頭的保佑，我們一定能找到你的背包的。」科爾禱告完，對盧卡斯道。
三人這才向地下河出發。盧卡斯一路上藉機了解村子的情況。
村子裡這批地底侏儒曾世代被卓爾精靈奴役，因此他們對於工匠技藝和生存智慧的傳承已經斷絕。
脫離卓爾精靈的城市後，他們的生活幾乎倒退到了原始樵採漁獵時代。
此刻，村里其他人都外出尋找生存物資去了，科爾一家三口則負責留守村子。他的妻子珊迪現在就在河灘。
「河灘邊？具體做什麼？」
「打撈。」科爾解釋道，「本來我也該去幹這活兒的，但今天嘛……」
科爾說到這裡有點尷尬地瞟了一眼盧卡斯，沒有繼續說下去。
地下河通過複雜的水網連接著其他洞窟，因此河水不時會帶來一些「禮物」，比如浮木、還算新鮮的動物屍體，甚至是工具殘骸。但這些被衝到岸上或淺灘的「禮物」，若不及時打撈，可能又會被水流捲走。
就連盧卡斯自己，都是被科爾「撈上岸」的。
村子所在的平台很大，約兩百米寬度。談話間，也走到了盡頭。
腳下是一處懸崖。懸崖下又連著兩級的岩階，這兩級石階要小的多，只有五米左右高度，寬度僅有三米。
從崖邊望去，盧卡斯一眼就看到了洞窟最深處，那條曾奪取過他性命的地下河。
並非他的黑暗視力變好了，而是因為那條河本就在發光。
灘涂上到處點綴著藍綠色的微光，潺潺河水倒映著岸上光點，波光流轉間，宛如星瀑。
「抓緊繩索，慢慢下。」科爾抓起垂掛在崖邊的粗繩，率先滑降。
利茲緊隨其後，動作靈巧得像只小壁虎。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握住冰冷的繩索。
那麼，幽暗地域的首次尋寶冒險——
現在開始！
利茲的睫毛很長，火光為它們撒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她的灰發束在腦後，綁成一條麻花辮，又搭著她的肩膀繞到身前，發尾垂到腰間。
盧卡斯的思緒轉向原身的遭遇。
女學生突然推自己，是致幻孢子的影響？還是舊神瀕死前的精神誘導？已無從考證。
唯一確定的是，舊神奪舍失敗，徹底湮滅。而他，這個鳩占鵲巢的異界靈魂，繼承了那份殘破的神力，也接下了這份要命的「爛攤子」。
腦中思緒萬千，屋裡卻靜得出奇。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湯水沸騰的微響。
盧卡斯調整語氣，話裡帶上了適當的懇切：「對了，科爾先生，等會兒能帶我去你們發現我的地方看看嗎？我想去找找我的背包，裡面有些工具和物品，或許你們也能用上，如果找回了背包，我願意將其中的一部分作為謝禮。」
盧卡斯打算先送上自己的見面禮，好讓自己能繼續留在侏儒村落。
利茲聽到要去找神秘的背包後，上下晃著她的小腦袋，連連點頭，望著科爾的眼神里寫滿了「我想去看看」。
「就算找不到背包，」盧卡斯頓了頓，看著科爾，眼中滿是真誠，「我也請求你們能收留我一段時間。我現在無處可去。但我能辨認礦物、製作工具、探險覓食……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說完後，盧卡斯還有些忐忑地吞了吞口水。前世那些「角色扮演」終究是遊戲，此刻卻是真實的生死相托。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臟正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科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攪動著鍋里的食物。裡邊不停地冒出混合著土腥味的蒸汽。
終於，科爾把煮好的食物倒進桌上的一個碗狀的昆蟲甲殼裡，還撒了些鹽粒。旁邊的利茲盯著碗裡的東西咽了咽口水。
科爾先用骨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自己嘗了一口，細細咀嚼咽下，等待了片刻，才對盧卡斯示意：「可以吃了。味道像嚼濕石頭，但能讓身子暖和些，多少恢復點力氣。」
這細微的舉動，讓盧卡斯心頭一顫。
他在試毒。
「謝謝。」盧卡斯接過碗，溫暖從掌心蔓延開來。
這位侏儒朋友的友善不言自明。這份沉默的善意，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有分量。前世抑鬱輕生的那個靈魂，已經太久沒有觸碰過這樣的溫度了。
盧卡斯收起「大不了再死一次」的頹唐，也收起了遊戲人生的輕浮。
舀了一勺碗中的食物到口中。塊狀根莖的口感粗糙，像沙礫一樣摩擦著牙齒，澀口寡淡。吸飽了湯汁的灰色菌帽卻是滑嫩多汁。這些食物落入空蕩蕩的胃裡，驅散了部分飢餓感。
他不再說話，只顧埋頭，大口扒拉碗裡的食物。
一碗簡單的熱湯，對於他來說卻是一場深刻的感官盛宴。咸澀在舌尖化開，腥臊在鼻尖縈繞，暖流熨燙著肺腑……還有眼中泛起的酸楚，這些無不讓他切實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
一隻小手撫了撫他的背。
是女孩利茲。她此刻努力地踮起腳尖，仰著小臉，眼中滿是關切。
科爾被打動了，柔聲出言，安慰道：
「能不能收留你，我一個人說了不算。要等大家回來一起商量。每一份食物都很珍貴。不過我想大家會同意的。」
「我理解。」盧卡斯用袖子抹了抹眼，不讓淚水落下。
前世犯下的錯誤已非悔恨可以挽回。這條撿回來的命，他必須牢牢抓住。
見盧卡斯快吃完了，科爾又說：「鍋里還有，我給你盛。」
盧卡斯拒絕了侏儒好意，平復了一下心情。
「不用了，先帶我去河邊走走吧，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我的背包。」
奇幻世界危機重重，背包里的魔法捲軸和工具能夠幫助自己提高生存機率。
「好耶！」
聽到要去找背包，利茲又打起了精神，興奮地跑出去，很快又拿著一根短棍回來了。那棍子上綁了一圈藍色的發光苔蘚，發出的光比屋裡的螢光石稍亮一些。
利茲舉著這盞簡陋但實用的「提燈」，激動地在前面引路。屋子太小了，盧卡斯不得不躬身彎腰，才勉強通過低矮的門檻。
科爾對於盧卡斯剛醒就能如此行動自如有些驚訝，這大個子的恢復力未免也太驚人了。
他利落地熄了火，把剩餘的食物放在灶上用餘熱保溫，這才跟了出去。
走出石屋的剎那，盧卡斯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個幽暗的世界。
這一睹，直把剛「重新做人」的他難受得又「不想做人了」。
說實話，轉生的時候真該給他個選種族天賦的界面。
作為一個沒有黑暗視覺的人類，他的視野被死死限制在利茲手中提燈所及的範圍：一片直徑不足三米的朦朧光暈。光暈之外，便是無邊的漆黑。
侏儒們的定居點依託一面高大的岩壁而建，小得寒磣：只有幾間簡陋的石屋和幾個洞穴，不知分別做什麼用。
村後的岩壁呈巨大的階梯狀，級級上升，通向深邃的黑暗。每級階梯都由一面約十米高的垂直岩壁，以及一個平坦寬敞的平台構成。岩壁上掛著繩梯。
湊近了看，岩壁的一些區域覆蓋著一層毛茸茸的灰色地衣，摸起來涼爽乾燥。
盧卡斯還在地衣上看到一兩個不到指甲蓋大小的菌傘，應該就是他剛才吃的那種菌子的縮小版，大概是侏儒們刻意養著沒摘。
「我們的村子在一個天然洞窟的底部。」科爾說道，「這個洞窟的入口很隱蔽，我們還拿石頭把入口堵上了，這三個月一直沒有別的活物進來過。」
隨即他又指向石壁上的繩梯，道：「那裡的梯子通往外面的大洞窟，平時大夥都要走很遠的路去外面尋找食物。」
村子前方，每隔幾十米就能看見一些螢光的石頭，顯然是侏儒們設置的路標。
「從這裡走就是去河灘的路了，不遠。」科爾道。
盧卡斯已經隱約能聽到不遠處地下河的流水聲和浪花拍岸的清響。
行至村口，科爾忽然駐足。
村口整齊地碼放著一堆鵝卵石，壘成小丘。科爾雙手抱在胸前，向著村口的這堆鵝卵石低頭佇立，默默地禱告了一會兒。
原始的岩石祭壇。盧卡斯心中瞭然。
「現在有了石頭的保佑，我們一定能找到你的背包的。」科爾禱告完，對盧卡斯道。
三人這才向地下河出發。盧卡斯一路上藉機了解村子的情況。
村子裡這批地底侏儒曾世代被卓爾精靈奴役，因此他們對於工匠技藝和生存智慧的傳承已經斷絕。
脫離卓爾精靈的城市後，他們的生活幾乎倒退到了原始樵採漁獵時代。
此刻，村里其他人都外出尋找生存物資去了，科爾一家三口則負責留守村子。他的妻子珊迪現在就在河灘。
「河灘邊？具體做什麼？」
「打撈。」科爾解釋道，「本來我也該去幹這活兒的，但今天嘛……」
科爾說到這裡有點尷尬地瞟了一眼盧卡斯，沒有繼續說下去。
地下河通過複雜的水網連接著其他洞窟，因此河水不時會帶來一些「禮物」，比如浮木、還算新鮮的動物屍體，甚至是工具殘骸。但這些被衝到岸上或淺灘的「禮物」，若不及時打撈，可能又會被水流捲走。
就連盧卡斯自己，都是被科爾「撈上岸」的。
村子所在的平台很大，約兩百米寬度。談話間，也走到了盡頭。
腳下是一處懸崖。懸崖下又連著兩級的岩階，這兩級石階要小的多，只有五米左右高度，寬度僅有三米。
從崖邊望去，盧卡斯一眼就看到了洞窟最深處，那條曾奪取過他性命的地下河。
並非他的黑暗視力變好了，而是因為那條河本就在發光。
灘涂上到處點綴著藍綠色的微光，潺潺河水倒映著岸上光點，波光流轉間，宛如星瀑。
「抓緊繩索，慢慢下。」科爾抓起垂掛在崖邊的粗繩，率先滑降。
利茲緊隨其後，動作靈巧得像只小壁虎。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握住冰冷的繩索。
那麼，幽暗地域的首次尋寶冒險——
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