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鐵衣擎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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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趙匡胤的紅殺矛將最後那隻完好的爬行蟬人釘死在地時,戰場中央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為之一松。然而,另外兩隻先前被石守信、歐陽千峰等人合力擊傷或牽制的爬行蟬人並未喪失戰力,反而在劇痛與狂怒的刺激下,凶性徹底爆發。

  其中一隻,正是先前被石守信朴刀劈裂後頸骨板、又遭歐陽千峰斬首的同夥倒地後,便一直處於狂暴邊緣。此刻見束縛稍減,它猛地人立而起,不顧後頸裂紋處汩汩滲出的漿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粗壯的前肢帶著碎石裂金的風聲,狠狠拍向離它最近、剛剛擲出單刀、此刻手無長兵的持盾漢子!

  另一隻,則是稍早時被張獵戶箭矢所阻、面門帶傷的那隻。它終於用爪子摳出了卡在口中的斷刀,連同幾顆崩碎的利齒一同甩飛,漆黑的口腔滴落粘液,灰白的眼洞死死鎖定剛剛刺倒它同伴的趙匡胤,四肢蹬地,如同一頭髮狂的石犀,埋頭猛撞過來!勢頭之猛,竟比之前那隻受傷的同類更為駭人。

  趙匡胤剛拔出紅殺矛,舊力方去,新力未生,面對這豁出性命的蠻橫衝撞,即便以他矯健的身手,閃避也略顯倉促。更麻煩的是,紅殺矛長度在此刻貼身近戰中反而有些掣肘。

  電光石火間,那持盾漢子面對拍下的巨爪,竟是不退反進!他怒吼一聲,將手中那面早已凹陷變形的包鐵圓盾奮力向上斜舉,不是硬擋,而是用盾面邊緣巧妙地斜磕在怪物揮擊的腕關節側面!

  「鐺!」

  刺耳的撞擊聲中,盾牌脫手飛出,扭曲得不成樣子。但那怪物的揮擊軌跡也被這一磕帶偏,巨爪擦著持盾漢子的身側掠過,將他本就破爛的衣襟撕開幾道口子,卻未傷及筋骨。持盾漢子借這碰撞之力向側後方滑步,同時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場,一眼瞥見了趙匡胤面臨的危局,以及趙匡胤手中那杆剛剛建功、此刻卻來不及回防的暗紅長矛。

  沒有絲毫猶豫。

  「趙將軍!矛來!」

  他暴喝一聲,聲如炸雷。話音未落,人已如獵豹般竄出,直撲趙匡胤身側。

  趙匡胤聞聲,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紅殺矛向後一擲!不是隨意丟棄,而是手腕發力,讓長矛旋轉著,以一種既快且穩的姿態,斜斜飛向持盾漢子前沖的路徑。

  持盾漢子疾奔中探手,五指如鐵鉗般精準地凌空握住飛旋而來的矛杆中段。觸手沉重,寒意凜然,矛杆上猶帶溫熱血污。他沖勢不減,借著前沖的慣性,腰腹核心驟然發力,吐氣開聲,雙臂肌肉塊塊隆起,將沉重的紅殺矛從側握變為標準的雙手突刺姿態,整個人與長矛仿佛化為一體,由極動轉為極靜般的凝聚,然後——

  爆發!

  他沒有去格擋那猛撞而來的爬行蟬人,也沒有試圖攻擊其堅硬的頭顱或軀幹。就在那怪物沖近、猙獰巨口帶著腥風噬咬而來的剎那,他腳下步伐詭異一變,似踩非踩,身形如游魚般向側前方滑出半步,險之又險地與怪物擦肩而過。同時,他手中的紅殺矛,借著身體旋轉和雙臂推送的合力,化作一道蓄勢已久的暗紅毒龍,矛尖並非刺向怪物衝鋒的正前方,而是精準無比地、自下而上地,從怪物因猛衝而微微抬起的左前肢腋下後方,那一小塊灰白色角質覆蓋相對稀疏、且因肢體運動而拉伸開的縫隙中,捅了進去!

  角度刁鑽,時機妙到巔毫。

  「噗嗤!」

  矛尖入肉的悶響被怪物衝鋒的隆隆聲掩蓋。

  持盾漢子一擊得手,毫不貪功,立刻鬆手棄矛,身體借著殘餘的衝力向前翻滾,拉開距離。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冷靜、狠辣、有效得令人心悸。

  那猛衝的爬行蟬人又向前衝出兩三丈,才仿佛突然被抽掉了筋骨的巨獸,四肢一軟,轟然栽倒在地,激起漫天塵土。它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左前肢腋下,那杆暗紅色的長矛幾乎齊根沒入,只剩矛攥在外,顯然已重創了其運動的核心筋絡,甚至可能傷及胸腔。它只能徒勞地嘶吼,用其他三條腿刨地,卻再也無法形成有效的衝鋒。

  直到此時,眾人才來得及看向這個突然接過紅殺矛、一擊重創爬行蟬人的漢子。他此刻已從地上躍起,雖然衣衫破爛,赤手空拳,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仿佛剛才那驚險絕倫的一擊不過是隨手為之。他面容粗獷,顴骨高聳,左眉骨上一道舊日留下的疤痕更添幾分悍勇。眼神沉靜,目光掃過戰場,帶著久經沙場淬鍊出的銳利與審視。

  另一邊,那被人立而起的爬行蟬人一掌拍飛盾牌後,更加狂躁,轉身便欲再次撲向持盾漢子。但石守信已踉蹌著站起,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桿不知哪個士兵遺落的、槍頭彎曲的長槍,大吼著刺向怪物受傷的後頸裂縫,吸引其注意。歐陽千峰與小德子也同時從兩側攻上,劍光繚繞,逼得那怪物不得不回身應對,暫時無暇他顧。


  趙匡胤深深看了那持盾漢子一眼,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探究。他快步走到那倒地掙扎的爬行蟬人身旁,一腳踩住其脖頸,雙手握住紅殺矛的矛攥,低喝一聲,奮力拔出!帶出一大股灰白粘稠的漿液。怪物最後抽搐幾下,不動了。

  他提著滴血的長矛,走回持盾漢子身前,將矛杆遞還:「好身手!好膽魄!未請教?」

  持盾漢子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帶著邊地口音:「陳鐵衣。原戍邊軍『千牌卒』,解甲後在此軍器監謀份差事,混口飯吃。不想遇上這等災劫。」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趙匡胤、歐陽千峰等人,「諸位援手之恩,鐵衣代監內殘存弟兄,謝過了。」

  趙匡胤聽到「千牌卒」三字,眼中精光一閃,顯然知曉此稱謂代表的含義,那是邊軍中最悍勇精銳的老卒才配擁有的榮譽。他鄭重還禮:「趙匡胤。皆是華夏血脈,患難相助,分內之事。陳兄不必客氣。」

  此時,外圍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在數十名守軍士兵不畏生死的拼殺下,殘餘的二十多隻普通蟬人被逐一剿滅。焦土與血污之上,到處都是倒伏的屍體,有人類的,更多是蟬人的。活下來的士兵們拄著殘破的武器,喘息著,許多人身上帶傷,眼神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一絲茫然。

  張獵戶從山頭上下來,與張自正、宋徽瑤匯合後,也來到了戰場邊緣。張自正立刻開始為受傷最重的幾名士兵進行緊急處理。

  陳鐵衣看了一眼狼藉的戰場和疲憊的眾人,尤其是那幾個猶在嘶吼掙扎的傷重蟬人,沉聲道:「趙將軍,此地不宜久留。火勢雖暫阻了外面,但血腥氣和動靜可能引來更多。監內尚算安全,亦有存水,還請諸位入內暫歇,從長計議。」

  趙匡胤點點頭,看向歐陽千峰等人,眾人皆無異議。

  「清理戰場,重傷的補刀,能動的互相攙扶,撤回監內!」陳鐵衣轉身,對殘存的士兵下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士兵們下意識地聽從,開始行動。

  趙匡胤、歐陽千峰、小德子則與石守信、陳鐵衣一起,走向最後那隻仍在與石守信、歐、小三人纏鬥的、人立而起的爬行蟬人。五人合力,很快便將其擊斃。

  兩隻最為兇悍的爬行蟬人,於此役徹底伏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血腥和一種劫後冰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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