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踏入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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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不知處,晝伏夜出,與獐鹿為伴,同孤鶩爭食。弓矢漸盡,陷阱空懸。偶見舊日村落,唯余斷壁殘垣,白骨曝於荒草。呼妻喚子之名,空谷迴響,無人應和。欲哭無淚,欲嚎無聲。天地之大,竟無尺寸容身之地?前不見故園,後不見歸途,獨此殘軀,苟延於荊棘蟲豸之間,不知明日,不識方向。獵盡山中走獸,飲遍澗底流泉,然後……又當如何?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然家又在何方?」

  ——張獵戶刻於某無名山崖松干

  顯德九年七月十二,晨。

  箭閣內,最後一點乾糧的碎屑也被仔細收起。短暫的進食,暫時壓下了那如影隨形、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飢餓躁動。力量在恢復,精力在積聚,但三人都清楚,必須儘快找到更穩定、更充足的食物來源,否則這蛻變後的身軀,反而可能成為拖垮他們的負擔。

  沉默而高效地,他們開始最後的收拾。

  小德子將地上那並排插著兩把寒梅短劍的黑色鯊魚皮劍鞘拾起。劍鞘上的銀絲寒梅在晨光下閃著微光。他掂量了一下,將其穩穩懸掛在自己左側腰間,皮帶扣緊,確保奔跑跳躍時不會晃動脫落。短劍的柄尾輕輕抵著他的髖骨,帶來一絲冰涼的實感。

  歐陽千峰則走到牆邊,拿起那個斜靠著的黃桃木劍鞘。劍鞘上的桃花陰刻紋路古樸雅致。他沒有將其背在身上,而是取來從營地找到的結實麻繩,仔細地將劍鞘橫向捆縛在那個準備用來裝宋徽瑤的鐵皮背箱外側靠上的位置。這樣,當他背負箱子時,長劍位於他右肩側後方,既不會妨礙行動,又能隨時反手抽出。

  那個在昨日激戰中嚴重變形、用來裝物資的鐵皮箱子,被小德子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它已失去功用,徒增負重。他從箭閣角落找來一塊相對完整的厚帆布(似乎是昔日守軍遺留的遮雨篷),鋪在地上,將剩下的豆餅、肉脯、粗鹽,以及幾個裝滿清水的皮囊,還有火鐮、少量傷藥等必需品,仔細包裹好,打成一個結實的長條形包袱,背在身後。其餘無關緊要之物,一概丟棄。

  輪到宋徽瑤了。歐陽千峰示意她過來,指了指那個鋪好了軟布和乾草的鐵皮箱。「進去。」

  宋徽瑤乖巧地爬了進去,在軟草上坐好。箱子對她來說依然寬敞。歐陽千峰沒有立刻蓋上蓋子,而是先解下了箱子原來的背帶。那背帶是固定在箱子兩側,背負時箱子緊貼後背。他比劃了一下,找來工具和備用皮帶,進行了一番改裝。他將背帶的連接點調整到箱子頂部,這樣背負時,箱子更像是懸掛在他背後,與背部之間留有一定的空隙,更為省力,也減少了顛簸。

  接著,他拿起那柄鋒銳無匹的桃紋細劍,用劍尖在箱子頂蓋靠近邊緣的位置,小心地開了兩個新的、更便於從內部操作的透氣兼觀察孔。然後,他在箱蓋內側,靠近邊緣處,安裝了一個簡易的、從內部可以撥動的皮扣搭襻。這樣一來,宋徽瑤在箱內,可以自己撥開搭襻,將箱蓋推開一條縫隙,甚至完全頂開,而不必完全依賴外面的人。

  「試試,能從裡面打開嗎?」歐陽千峰沉聲道。

  宋徽瑤在裡面摸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那個皮扣,「咔噠」一聲輕響,箱蓋被她從裡面頂開了一道縫,她的小臉從縫隙里露出來,眼睛亮晶晶的:「可以了,歐陽叔叔!」

  「好。路上若悶了,或有什麼情況,可以自己打開透氣,但除非我讓你出來,否則不要離開箱子。」歐陽千峰囑咐道。

  「嗯!」宋徽瑤用力點頭,重新縮回去,自己將箱蓋虛掩,扣好皮扣。

  歐陽千峰彎下腰,將改裝好背帶的箱子提起,試了試重量,然後雙臂穿過背帶,將其穩穩背在身後。箱子懸在背後,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桃紋劍的劍鞘緊貼著箱子側面,觸手可及。

  小德子也已背好包袱,檢查了一下腰間雙劍,對歐陽千峰點了點頭。

  最後環顧一眼這個曾提供短暫庇護的狹小空間,目光掃過那個被一拳洞穿的鐵門,歐陽千峰眼神微沉,再無留戀。

  小德子上前,小心地拉開那扇破損的木門——更準確地說,是繞過那個巨大的破洞,將門板推開。清晨略帶涼意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城外荒野特有的、混雜著焦土與新生草木的氣息。

  他探出身,銳利的目光迅速掃視城牆上下、附近馬道、以及更遠處的曠野。晨光熹微,霧氣未散,目力所及,除了廢墟和零星鳥雀,空無一人,也無一物。

  「安全。」他低聲道。

  歐陽千峰背著重箱,邁步而出。小德子緊隨其後。

  他們再次穿過南薰門高大的門洞。洞內陰影森森,昨日激戰的痕跡猶在,乾涸的血跡變成了地上的深色污漬。沒有停留,三人迅速來到城外。


  面前是寬闊但已荒廢的官道,向西延伸,消失在晨霧與遠山的輪廓之中。道路兩旁,是被焚毀的村落、焦黑的田野、以及倒伏的樹木,一片劫後餘生的悽惶景象。

  歐陽千峰深吸一口氣,城外相對清新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微微屈膝,感受著腿部肌肉中蘊藏的、澎湃欲出的力量。下一刻,他腳下猛地發力!

  「砰!」

  一聲悶響,他立足處的堅硬土石地面竟然被踏出一個淺淺的凹坑!而他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又如掙脫束縛的獵豹,驟然向前飆射出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背上的鐵皮箱甚至因為驟然加速而發出「哐」的一聲輕響,但立刻就被他穩定下來。

  「好快!」小德子瞳孔微縮,由衷驚嘆。但他沒有猶豫,體內那股新生的、輕盈而強韌的力量瞬間流轉至雙腿,足尖一點,身形也飄然而起,緊追著前方那道疾馳的身影而去!他的速度同樣驚人,雖起步稍慢,但身法更顯飄逸靈動,如同御風而行,在官道上帶起一溜煙塵。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殘破的西向官道,開始了真正的奔襲。速度之快,遠超良駒奔馳,兩旁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化為模糊的色塊。風聲在耳畔呼嘯,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宋徽瑤蜷縮在鐵皮箱裡,只覺得一陣強烈的推背感傳來,隨即便是持續不斷的、有韻律的顛簸與搖晃,如同乘著一艘在疾風中破浪的小船。她小心翼翼地撥開皮扣,將箱蓋推開一道寬縫,清新的風立刻涌了進來,吹拂著她的小臉。

  她努力向外望去。視線被歐陽千峰寬闊的後背和快速掠過的景物所充斥。官道在腳下延伸,時而平坦,時而坑窪,但背負著她的歐陽叔叔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次起伏都充滿了力量感,速度卻絲毫不減。小德子叔叔的身影時而出現在側前方,時而與歐陽叔叔並行,他的動作看起來更加輕靈,如同掠地疾飛的雨燕。

  道路兩旁,是快速閃過的荒涼景象:焦黑的屋架、傾頹的土牆、廢棄的車輛、偶爾可見的白骨……但在這片死寂的灰暗之中,也有一些頑強的綠色正在重新探出頭來,在焦土邊緣,在斷壁縫隙,甚至在皸裂的路面上,星星點點,倔強地生長著。更遠處,青山如黛,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雲霧在山腰繚繞,透著一股亘古不變的蒼茫與寧靜。

  離開了那座吞噬一切的恐怖之城,儘管前路依然未知,儘管失去的親人再難找回,但至少此刻,陽光重新灑落在身上,風帶來了遠方森林與泥土的氣息,兩位叔叔強大的力量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哀傷、慶幸、迷茫以及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在小女孩心中涌動。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時候,在村子裡,娘親在春日暖陽下教她唱過的一首童謠。那歌謠里,有她幾乎已經忘記的、屬於太平年景的瑣碎溫暖。

  她趴在箱口,望著飛速後退的、漸漸染上綠意的曠野,望著遠處沉默而巍峨的青山,用輕輕的、帶著稚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迎著風,唱了起來:

  「春風暖,草木香,稚子牽衣出畫堂。昨日風雨忽吹散,今朝晴日滿庭芳。

  捉蝴蝶,逐流光,笑聲飛過高矮牆。紙鳶牽起雲間夢,竹馬踏碎路頭霜。

  采新葉,折垂楊,村前溪水戲鴛鴦。三餐飽暖無憂慮,笑把平安唱滿鄉……」

  歌聲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純淨,飄散在疾馳的風中,飄向荒蕪的官道,飄向遠方的山巒。歌詞裡描繪的,是與眼前景象截然相反的、安寧美好的田園生活,是饑荒、戰亂、災變之前,或許曾真實存在於這片土地上某個角落的尋常光景。

  歐陽千峰沉穩的腳步聲,小德子輕盈的破風聲,交織著這稚嫩卻充滿生命力的歌謠,構成了這末日旅途中,一道奇異而動人的風景。

  箱蓋朝著前進的反方向耷拉著,如同一面小小的風帆。宋徽瑤探出半個身子,髮絲在風中飛揚,她眯著眼睛,望著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道路,望著那輪漸漸升高、越來越明亮的朝陽,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歌聲里,有對逝去美好的追憶,或許,也有一絲對不可知未來的、孩童最本真的祈願。

  晨光鋪灑,長路在前。

  第一卷·《燼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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