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整裝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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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筆於清風樓》

  「七月十四,邢州陷,十室九空,滿目瘡痍。余困守清風樓,糧盡水絕,窗外皆魍魎,嚎哭不絕。聞有倖存者已遁往太行山,然餘力竭,寸步難行。生路已絕,不願淪為妖鬼口中食,壁上血書,以告後來者。太行……或有一線生機乎?然余不及矣。唯懸樑自盡,留此殘軀,不作行屍走肉。」

  ——無名氏絕筆於邢州清風樓(後為探索者發現並收集)

  七月初十一,晨。

  地下密室里,那盞不知燃燒了多久的油燈,燈焰已然縮小如豆,卻依舊頑強地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石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燈油將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脂燃燒特有的、略帶焦糊的氣味,混合著密室本身的霉味、殘留的食物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從上方門縫滲透下來的血腥與焦臭。

  經過一夜的休整與飽食,歐陽千峰與小德子精神恢復了許多。歐陽千峰體內那股如影隨形的飢餓感暫時被壓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力充沛、仿佛有無窮力量亟待釋放的感覺。他默默活動著手腕腳踝,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肌肉纖維在皮膚下流暢地滑動,充滿彈性。昨夜他守在通往地面的石階入口處淺眠,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但除了遠處大火燃燒的微弱噼啪聲和偶爾飄過的詭異嘶吼,並無怪物衝擊鐵匠鋪的跡象。

  小德子肋下的傷口經過清洗和重新包紮,已無大礙,只是行動時仍有些微的牽扯痛。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明亮,透著劫後餘生的銳利與謹慎。他同樣感到身體的變化,一種輕盈與力量交織的新奇感在四肢百骸流轉,仿佛卸去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宋徽瑤蜷縮在角落裡鋪著舊麻布的地上,睡得並不安穩,小小的眉頭緊蹙著,偶爾在夢中發出含糊的啜泣。但至少,她看起來比昨日剛被發現時,多了幾分活氣。

  「該動身了。」歐陽千峰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里響起,低沉而堅決。

  小德子點點頭,起身開始最後的檢查與準備。油燈的光暈隨著他的動作搖曳。

  他們先小心地推開石板門,來到上一層的地下室。昏暗的光線從地面鋪面的破窗透下,勉強可以視物。昨日被他們清理掉的怪物殘骸已經僵硬,地面上乾涸的血跡呈現出深褐色。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朽味淡了些,但依然存在。

  兩人協力,將密室內剩餘的食物——主要是耐儲存的肉乾、硬麵餅、以及一小袋粗鹽,還有幾個水囊,全部整理出來。食物不算豐盛,但節省著吃,勉強夠三人支撐數日。

  「我去後院看看,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小德子低聲道,身形一閃,便從地下室通往後院的小門鑽了出去。

  歐陽千峰則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正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坐起來的宋徽瑤身上。小女孩顯然還沒完全從昨日的驚嚇和疲憊中恢復,眼神有些茫然。

  「醒了?」歐陽千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冷硬。

  宋徽瑤點了點頭,怯生生地看向他。

  「能自己走動嗎?」歐陽千峰問。前路艱險,他必須清楚這孩子的體力狀況。

  宋徽瑤努力站起來,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但站穩了。她看了看旁邊裝著麵粉的麻袋,似乎想證明自己有用,走過去,伸出小手,用力抓住袋口,小臉憋得通紅,試圖將它提起來。麻袋只是輕微晃動了一下,對她來說顯然太重了。

  她一邊用力,一邊帶著點倔強和不好意思,喘著氣說:「我……我能幫忙!我十歲了!有……有力氣的!」

  十歲?

  歐陽千峰心中微微一動。看這瘦小的身形,他還以為只有七八歲。這亂世,孩子也顯小。他並未多想,只是上前,單手便將那袋麵粉輕鬆提起,放到一旁。「這個不用你。你能跟上我們就行。」

  小德子這時從後院返回,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看起來頗為堅固的鐵皮箱子。箱子呈長方形,邊緣包著銅角,表面刷著黑漆,雖然有些劃痕和鏽跡,但結構完好,還配有結實的皮帶。「找到兩個背箱,鐵匠鋪用來運送貴重工具或材料的,很結實。」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背箱,他們就能攜帶更多物資,行動也相對方便。

  小德子將搜刮來的食物和水,大部分小心地裝入其中一個背箱,自己試了試重量,臉上露出些許詫異:「咦?似乎……沒想像中那麼沉?」他試著單手將裝滿物資的背箱提起,雖然仍需用力,但明顯感覺比預料的輕鬆許多。他想起昨日激戰時增長的力氣,以及今晨醒來後身體那充盈的感覺,心中暗忖,看來這不只是錯覺。他沒有深究原因,在這朝不保夕的境地里,多一分力氣,便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我來背這個。」小德子將裝物資的背箱背在身後,調整了一下皮帶的鬆緊,感覺還算合身。

  另一個背箱,則被歐陽千峰拿了過來。他沒有往裡裝東西,而是看向了宋徽瑤。

  「你坐進去。」歐陽千峰的聲音不容置疑。

  宋徽瑤愣了一下,看著那個對她而言顯得有些巨大的鐵皮箱子,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歐陽千峰沒有解釋,他將背箱平放在地,抽出那柄桃紋細劍。劍光清冽,他手腕微動,劍尖精準而穩定地在背箱靠近頂蓋兩側的鐵皮上,各刺出了一個拳頭大小、邊緣相對光滑的孔洞。這樣既能保證一定的透氣,又不會讓裡面的孩子輕易掉出或被外部攻擊傷害到。

  「前路危險,你跟不上我們的速度。躲在箱子裡,更安全。」歐陽千峰言簡意賅,將改造好的背箱立起,打開頂蓋,「進去試試。」

  宋徽瑤明白了他的用意,雖然對黑暗密閉的空間仍有本能的恐懼,但想到外面那些可怕的白色怪物,她還是咬了咬嘴唇,聽話地爬進了背箱。箱子內部空間對她來說還算寬敞,蜷縮坐下後,頭頂離箱蓋還有一段距離。

  歐陽千峰將頂蓋虛掩,留了一道縫隙通風。他又和小德子一起,用找到的麻繩,將他們各自武器的劍鞘——小德子那黑色的寒梅雙劍連鞘,歐陽千峰的黃桃木桃花紋劍鞘——牢牢地捆綁在各自背箱的外側,既方便隨時取用,又不影響背負。

  準備停當。

  歐陽千峰將裝有宋徽瑤的背箱背起,皮帶勒在寬闊的肩膀上。重量對他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箱內傳來小女孩細微而緊張的呼吸聲。

  「怕嗎?」他隔著鐵皮問了一句。

  裡面沉默了一下,傳來宋徽瑤努力鎮定的、帶著顫音的回答:「不……不怕。」

  小德子背上物資箱,手中已握住了寒梅雙劍的劍柄,眼神銳利地看向通往前鋪的石階。「走!」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回到地面上的鐵匠鋪。晨光從破損的門窗照射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鋪內景象依舊,只是門口處,橫陳著四具昨夜被歐陽千峰以桃紋劍攔腰斬斷的怪物殘骸,斷口處灰白的菌絲和暗紅的組織暴露在空氣中,已經開始散發出更濃的異味。

  他們沒有停留,輕輕移開頂門槓,推開一道門縫。外面街道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昨日油倉引發的沖天大火已經熄滅,只留下一片蔓延甚廣的焦黑廢墟,殘煙裊裊。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焦糊味和皮肉燒灼後的惡臭。許多怪物已被燒成蜷縮的焦炭,但仍有不少在廢墟邊緣蹣跚遊蕩,身上帶著燒灼的痕跡,行動似乎更加遲緩。更遠處,未被火勢波及的街區,白色的身影依舊密密麻麻。

  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了屋頂路線。鐵匠鋪的屋檐不算高,但對於背負著重物(尤其是歐陽千峰背著一個大活人)的他們來說,仍需借力。

  歐陽千峰後退兩步,低喝一聲,足下發力,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向上竄起!背負著沉重鐵箱,他的起跳卻依舊迅猛有力,右手在檐角一搭,腰腹肌肉繃緊,一個乾脆利落的引體向上,龐大的身軀便已穩穩落在屋瓦之上,幾乎沒有發出多大響聲。

  小德子緊隨其後,他的動作更加輕靈飄逸,如同狸貓上樹,悄無聲息地落在歐陽千峰身旁。他站定後,略略調息,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低聲道:「歐陽兄,我感覺……今日身法似乎比昨日更輕盈迅捷了幾分。」不僅僅是力氣,連敏捷和協調性似乎都在持續增長。

  歐陽千峰也有同感,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目光已投向南方——南薰門的方向。「走!」

  兩人不再耽擱,在連綿起伏的屋脊上開始快速移動。歐陽千峰雖然背負重物,但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踩在屋瓦受力處,儘量避免發出聲響。小德子則游弋在前方或側翼,如同警惕的哨兵,寒梅雙劍隨時準備出鞘,清除偶爾出現在屋頂的零星怪物。

  宋徽瑤蜷縮在背箱裡,視野被限制在那兩個透氣孔洞的範圍,只能看到飛速後退的天空碎片和屋檐一角,以及下方偶爾閃過的、令人心悸的白色身影和廢墟景象。顛簸和失重感不斷傳來,她緊緊抓住箱子內壁,小臉蒼白,但緊緊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干擾到外面的兩人。

  他們的身影在汴京城殘破的屋頂上划過,如同兩道背負著希望與沉重的影子,向著那可能通往城外、通往渺茫生機的南薰門,堅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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