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活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呼——!

  帳外席捲而來的狂風,灌入金帳的縫隙,吹得油燈搖曳,光影不定。

  那風聲鑽入陳遠的耳中,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不由升起了一股無力感。

  他竭盡全力,在雲中郡的士族間周旋,在草原的刀光劍影中搏殺,為葫蘆谷那上千口嗷嗷待哺的人掙來一線生機。

  可到頭來,在這真正掀動國運的權力風暴面前,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竟如同一粒被狂風隨意裹挾的沙塵。

  南匈奴若是內亂,右賢王部若是倒台,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鹽場、商路,乃至於整個葫蘆谷的安寧,都將頃刻間化為泡影!

  到那時,新單于呼征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部落,會瘋狂撲向北地漢民!

  陳家塢,將成為第一波被吞噬的血食!

  不行!

  憑什麼?

  憑什麼我等漢家兒郎的命運,要由一群匈奴人的內鬥來決定?!

  陳遠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蜷縮,鋒利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尖銳的痛感竄入大腦,將那瞬間的脆弱與迷茫徹底撕碎!

  他想起了趙叔的囑託,想起了山谷里上千口人的期盼。

  他陳遠,一路披荊斬棘,不是為了在這裡向命運低頭的!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的短暫迷茫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銳利。

  「大王,你覺得,你已經輸了?」

  陳遠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點同情,也沒有半點安慰。

  羌渠緩緩抬起布滿血絲的眼,渾濁的瞳孔里映著搖曳的燈火,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難道不是嗎?漢朝視我為走狗,族人視我為叛徒,我還能如何?」

  「不。」

  陳遠搖頭,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他邁步向前,走到了金帳中央,那張巨大的沙盤地圖前。

  「你還沒輸,甚至……你還手握著一步能盤活全局的活棋。」

  「活棋?」羌渠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濃濃的苦澀。

  一個漢人小子,在他南匈奴的王帳之內,大言不慚地說能盤活他的死局?

  何其可笑!

  陳遠沒有理會他臉上的譏諷。

  「新單于呼征,看似大權在握,實則根基未穩。」

  羌渠道:「他有各部的支持。」「是支持,還是交易?」陳遠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他靠什麼上位的?靠的是許諾!許諾給休屠各部那些強硬派,更多的草場,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女人!」

  陳遠的聲音在空曠的金帳中迴響,清晰無比。

  「可這些東西,他現在給不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亂,尤其怕南匈奴自己先打起來!」

  「而你,右賢王羌渠,擁兵數萬,麾下部族占據了附近最富庶的草場。他若敢對你痛下殺手,南匈奴必將內戰分裂!」

  「到那時,不等他呼征坐穩王位,北邊的鮮卑人就會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不敢動你,至少現在不敢!」

  羌渠臉上的頹唐,不知不覺間消散了些許,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終於重新聚焦。

  陳遠繼續為羌渠分析眼下的處境。

  「他不敢明著動你,就只能暗地裡不斷試探,不斷蠶食。一點點收緊絞索,讓你在不知不覺中窒息而死。」

  「而這,恰恰是你的機會。」

  「我的機會?」羌渠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顫抖。

  「對,你的機會。」陳遠猛地抬眼,與羌渠對視,「一個徹底擺脫困局,以退為進的機會!」

  他抽回手,看著羌渠,一字一頓地獻上了自己的計策。

  「蟄伏!」

  「他想要什麼,你就給他什麼。」

  「他要你交出兵權,你就把那些本就對他眉來眼去,陽奉陰違的部落指揮權,交出去!」

  「他要你的草場,你就把那些遠離漢境,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場,割給他!」

  「你要讓他覺得,你怕了,你服軟了!你這條老狼,已經徹底沒了牙,只能跪在他腳下搖尾乞憐!」


  羌渠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陳遠的聲音在他眼前,描繪出了一副他從未想過的畫面。

  「然後,你借著兵力不足、草場收縮的名義,將所有忠於你的部族,全部遷徙整合,收縮到靠近屠申澤附近的邊境地帶!」

  「對外,你是被新單于打壓,實力大損,被迫龜縮自保的可憐蟲!」

  「對內,你卻是將所有鬆散的力量,擰成了一股!」

  「大王,你捨棄的是累贅和包袱,換來的卻是寶貴的時間和空間,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金帳之內,落針可聞。

  羌渠的眼神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震驚。

  這個計策,狠!毒!

  以壯士斷腕的姿態,主動示弱,麻痹對手,暗中卻完成了力量的整合與收縮。

  可……

  「就算我這麼做了,又能如何?」羌渠的聲音里,依然帶著最後一絲猶豫,「如果呼征真要自立,大漢的邊軍,也未必會容忍我一個擁兵數萬的匈奴部落,在他們臥榻之側……」

  「他們會的。」

  陳遠打斷了他,語氣篤定。

  他平靜地看著羌渠,說出了一句讓這位匈奴王者徹底呆住的話。

  「因為,我會去跟他們談。」

  「雲中郡太守車公,和我結義大哥有點交情。」

  「我會讓他,讓并州所有的掌權者都明白,一個混亂的南匈奴,對大漢沒有任何好處。」

  「但一個聽話、強大,且能成為大漢抵禦鮮卑第一道屏障的右賢王部,對所有人來說,都價值千金!」

  「我會讓他們明白,支持你羌渠,就是支持他們自己的官位和安寧!」

  「而呼征能給他那些盟友什麼?除了空洞的許諾,和將他們帶向死亡的戰爭,他什麼都給不了!」

  「大王,到了那個時候,你告訴我,誰,才是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羌渠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為,陳遠只是一個有些手腕和勇氣的漢人頭領,作為年輕人,他還需要成長。

  可現在他才明白,陳遠已經洞察了整個并州北部,乃至整個草原的局勢!

  在走投無路之下,羌渠看著陳遠,第一次對一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漢人,產生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

  他緩緩閉上眼,將陳遠的話在腦中反覆推演。

  良久,又猛地睜開!

  眼中的頹唐與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入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與狼一般的狠厲!

  「好!」

  他猛地從胡床上站起,高大的身軀重新挺拔,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右賢王。

  「就按你說的辦!」

  「我羌渠,這條命,這個部落,就陪你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