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黨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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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耕結束,為犒勞眾人,也為慶祝三百新丁融入,陳遠點頭應允,在內巢空地燃起一場盛大的篝火。

  夜幕吞噬山谷,巨大的篝火噼啪炸響,火星如飛絮竄起老高,映紅了每一張疲憊又滿足的臉。

  大塊羊肉在火上炙烤得滋滋冒油,濃郁的肉香與烈酒的醇厚,在清冷的空氣中肆意瀰漫。

  男人們赤著膀子圍坐,大口撕扯烤肉,大碗猛灌烈酒,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墾了多少畝地,或當初如何一矛捅穿鮮卑人的肚腸。

  婦人們坐得稍遠,借著火光縫補衣物,笑著看自家男人醉後的醜態。

  孩子們不知疲倦,繞著火堆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在山谷間迴蕩,驅散了連日來的辛勞。

  這是陳家塢遷入山谷後,最放鬆的一天。

  就連一向沉穩的賈習,也被這股鮮活的氣氛感染,喝了幾碗烈酒,蒼老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陳虎端著一個粗陶大碗,裡面盛滿酒,搖搖晃晃湊到賈習身邊,黝黑的臉上是少年人最純粹的崇拜。

  「賈公,小子……小子敬您一碗!」

  賈習笑著端碗與他一碰,一飲而盡。

  「賈公,您真是神人!懂那麼多,什麼天文地理、兵法謀略,俺聽都聽不懂,但就是覺得厲害!」

  陳虎喝得舌頭有些大了,他撓著頭,滿臉不解地問:「您這麼大的本事,為啥……為啥不去當官呢?」

  「俺琢磨著,您要是當了咱們朔方郡的郡守,肯定能把那些胡人打得屁滾尿流,咱們也不用躲在這山溝溝里了!」

  這問題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漢子也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賈公,您這本事,當個郡守都屈才了!」

  「虎子說得對!您要是當大官,肯定能帶著咱們把那些鮮卑狗崽子全趕回草原喝西北風去!」

  熱鬧的氣氛,因為這個問題,微微一滯。

  賈習臉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風吹散,只剩下無盡的黯然和悲涼。

  他沒有說話,只是又給自己倒滿一碗酒,仰頭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像刀子在刮,卻澆不滅心頭那團鬱結了多年的火。

  「當官……呵呵……」

  賈習發出一聲極其苦澀的笑。

  「少年人,你們把這世道,想得太簡單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搖曳,仿佛映出了多年前洛陽城的血色。

  「你們只知道邊疆有胡人作亂,卻不知道,這吃人的,不止是胡人啊……」

  借著酒意,他壓抑許久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你們可曾聽過……黨錮之禍?」

  眾人茫然搖頭。

  這些一輩子都在跟土地和胡人打交道的邊塞漢子,哪裡聽過這些朝堂之上的名詞。

  「宦官當道,構陷忠良……天下間有德行、有名望、敢於直言的讀書人,幾乎被一網打盡……我河東賈氏,亦因此牽連,家道中落……」

  賈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刻骨的悲憤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篝火旁,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一個漢子剛夾起的烤肉掉進火里,滋啦一聲,他卻毫無察覺。

  另一個正要灌酒的,碗舉在半空,忘了喝下。

  他們愣愣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驚懼。

  原來,在他們看不到的、遙遠得像傳說一樣的洛陽城裡,發生著比胡人屠戮更加黑暗、更加令人齒冷的事情。

  禍亂天下的,不止有邊疆的胡人,更有朝堂之上,那些腐朽到了骨子裡的黑暗!

  「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短暫的死寂後,血氣方剛的陳虎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漲紅了臉怒吼道:「那些閹人,他們怎麼敢?!天子呢?當今天子就眼睜睜看著這些狗東西殘害忠良?!」

  他的怒吼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天子呢?大漢的天子,怎麼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一時間,議論聲四起,眾人滿腹疑雲,憤慨不已。


  就在這一片嘈雜之中,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聲,清晰地響了起來。

  「呵。」

  眾人循聲望去。

  一直沉默飲酒的陳遠,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看著眾人臉上那既憤怒又迷茫,卻又本能地為天子辯解的神情,腦海里忽然閃過趙叔那張臉。

  「他們不懂,是因為他們還信著一些東西。」趙叔的話猶在耳邊。

  他看著眾人臉上那既憤怒又迷茫的天真神情,幽幽地開口。

  「宦官?」

  陳遠頓了頓。

  「不過是天子養在身邊的一群家奴罷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陳遠,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這句話,比賈習剛才說的所有話加起來,都更具衝擊力。

  陳遠卻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沒有主人的示意,狗,又豈敢亂咬人?」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

  在場的漢子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嚇得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此刻酒也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死死地盯著陳遠,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大逆不道!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你……你……」

  賈習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心中雖知這或許才是最血淋淋的真相,但作為深受儒家教化之士,君為臣綱的念頭早已深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將會帶來何等可怕的後果!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激動,直接踢翻了身前的酒碗。

  他指著陳遠,嘴唇哆嗦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發出聲音,厲聲斥責:

  「住口!」

  老人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變得尖利無比,甚至破了音。

  「君臣有別,尊卑有序!此乃天理人倫!」

  「此等……此等誅心之言,豈可胡說!」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同樣被嚇傻的漢子。

  「陳塢主!老朽知你膽大包天,可你也要為這一千多條性命想一想!」

  「這話傳出去,我們所有人,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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