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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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日過去,葫蘆谷已然換了一副面孔。

  內巢,像藏在蚌殼最深處的珍珠,悄無聲息,隔絕了世間一切風雪。

  而作為門戶的外巢,那點殘存的村莊煙火氣,早已被冰冷肅殺的軍營氣息徹底取代。

  山谷中,再聽不到婦人閒聊,也看不到孩童嬉鬧。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名青壯漢子整齊劃一的嘶吼。

  「刺!」

  三百根打磨光滑的竹矛,剎那間同時遞出。

  矛尖前方三步,是一排排插滿稻草的木人樁,樁身早已千瘡百孔。

  這些曾只懂揮舞鋤頭的漢子,如今腰背筆直,手掌布滿血泡和老繭,虎口被堅硬的竹矛磨得血肉模糊,卻沒一個人叫苦。

  所有人都清楚,山谷之外,是能將他們輕易撕碎的真正豺狼。

  陳遠沒有參與訓練。

  他每天都要聽取和分析李風派出的斥候帶回的情報。

  偵查範圍從方圓十里,擴大到三十里,五十里。

  帶回的消息,也一個比一個壞。

  「阿遠哥,南邊十五里外,又一個寨子被屠了。」

  一名斥候嘴唇乾裂,聲音嘶啞。

  「一百多口,男女老少,全殺了,屍體就堆在雪地里,血把雪都染黑了。」

  議事洞內,篝火跳動,映著每個人難看的臉色。

  「第三個了。」張楊一拳砸在石桌上,悶響一聲,「這幫鮮卑雜碎,瘋了!」

  正如陳遠所料。

  一支百人隊的覆滅,徹底激怒了盤踞在屠申澤的鮮卑部落。

  數支龐大的騎兵隊在雪原上瘋狂掃蕩,搜尋任何漢人的蹤跡。

  任何藏在山林里的村寨,一旦暴露,就是滅頂之災。

  現在,斥候出谷的頻率越來越低,活動範圍也越來越小,每一次出去,都冒著死亡的風險。

  又過了三天。

  這天深夜,谷口哨塔上的守衛,忽然看到遠處雪地里,一個黑點正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敵襲——!」

  正在巡邏的王五帶著一隊老兵,瞬間結成矛陣,死死頂在谷口。

  「是自己人!是二狗子!」眼尖的哨兵看清了來人的身形。

  那名叫二狗子的斥候,是李風手下最機靈的獵人之一。

  此刻他卻丟了一隻靴子,渾身掛滿冰霜,連滾帶爬地衝進谷口,一頭栽倒在地。

  李風聞訊趕來,立刻將他背起,直奔議事洞。

  一碗熱水灌下,二狗子才緩過一口氣。

  「打……打起來了!」

  「說清楚!」張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東邊!離咱們不到兩里地!」二狗子聲音尖利,「好多人!好多馬!在打仗!」

  「哪邊跟哪邊?」陳遠的聲音異常冷靜。

  「一方是鮮卑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少說有七八百騎!」二狗子咽了口唾沫,驚魂未定。

  「另一邊……另一邊像是匈奴人,人少點,大概三四百騎,被追著打,快不行了!」

  張楊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兩里地!

  這個距離,對騎兵來說,不過是一次衝鋒!

  一旦那伙鮮卑人獲勝,只要順勢一搜,葫蘆谷這個巨大的陷阱,就會徹底暴露在他們面前!

  「封鎖谷口!快!」

  張楊臉色煞白,猛地起身,但衝出去的腳步卻在半途一滯。

  他不是沒見過大場面,但七八百鮮卑騎兵就在兩里外,自己這邊兵力遠遠不及,漢軍大敗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嘴裡下意識地重複著宿營的軍令:「所有人噤聲!熄滅所有明火!斥候回撤,任何人不得出谷!」

  「等等。」

  陳遠的聲音不大,卻讓張楊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冷靜的少年身上。


  陳遠沒有理會張楊,他蹲下身,看著二狗子,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匈奴人的旗子,什麼樣?」

  「旗子?」二狗子愣住,努力回憶,「黑色的底,上面用白線繡著一個……一個狼頭?」

  狼頭!

  陳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右賢王部!是烏勒的部族!

  張楊急了:「阿遠!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什麼旗子!再不躲就來不及了!」

  「躲?」

  陳遠緩緩站起身,搖了搖頭。

  「張大哥,你告訴我,怎麼躲?」

  他走到簡陋的沙盤前,拿起樹枝,點在代表葫蘆谷的位置旁邊。

  「兩里地。騎兵衝過來,要多久?一碗熱水都涼不透。」

  「如果匈奴人敗了,他們會往哪逃?一馬平川的雪原是死路,他們只會往山里鑽!往我們這個方向鑽!」

  「如果鮮卑人贏了,他們會做什麼?打掃戰場,追殺潰兵,然後把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舔一遍!你覺得,我們這裡,能藏得住?」

  陳遠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眾人的心也隨即揪了起來。

  「被動等著,就是把我們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他扔掉樹枝,目光掃過張楊,掃過李風,掃過洞內每一個主事的漢子。

  「那支匈奴人,是右賢王部,是烏勒的族人。」

  「是我們未來唯一的商路!」

  洞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遠這番話鎮住了。

  危機。

  在所有人眼中,這都是一場足以毀滅他們的天降橫禍。

  可是在陳遠眼中,這竟然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把斷掉的商路,重新接上的機會?

  這太瘋狂了!

  張楊嘴唇動了動,艱難道:「可是……那可是近千鮮卑騎兵!我們就算占著地利,也……我們只有三百步卒和不到兩百匹馬!硬拼就是拿人命去填!」

  「誰說要硬拼了?」

  陳遠笑了。

  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狹長谷道。

  「我們花了半個月,把這裡打造成了一個什麼地方,你們忘了?」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整個山谷都握在掌中。

  「我們不需要去救他們。」

  「我們只需要……把谷口讓開一條縫。」

  「讓那些快撐不住的匈奴人,跑進我們的陷阱。」

  「然後,再把追進來的鮮卑人宰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張楊和三百漢軍士卒,是他手中的刀。

  遍布山谷的陷阱和機關,是他布下的網。

  現在,獵物自己送上門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下烏勒的部族,更是要藉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用鮮卑騎兵的血,來檢驗他這座戰爭堡壘的成色!

  用一場輝煌的勝利,為陳家塢換來一個最堅定的盟友!

  張楊呆呆地看著陳遠的背影。

  這個比他小几歲的少年,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魄,讓他感到一陣陣心悸。

  這是在棋盤上,主動落子!

  良久,張楊吐出一口濁氣,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說服了。

  或者說,從他決定和陳遠結為兄弟的那一刻起,他就上了這條賭上一切的船。

  他走到陳遠身邊,沉聲問道:「怎麼打?」

  陳遠回過頭,臉上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決斷。

  「傳令,全員備戰!」

  「告訴所有人,我們的家,就在身後。這一仗,不為別人,為我們自己!」

  他冰冷的目光,最終落在李風身上。

  「李風,你親自帶人去,接觸匈奴人。」

  「告訴他們,往西,有一條生路!」

  「然後,把那些鮮卑畜生,給我原原本本地,引到我們家門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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