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張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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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的腦子裡一片嗡鳴,方才搏殺的血勇正飛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安排,既安撫了人心,又留下了後手。

  可現實,卻用劉三叔他們屍體,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在這樣的世道里,根本沒有兩全其美。

  所有的選擇,都有代價。

  「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卻也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虛弱。

  陳遠緩緩回頭。

  那是一名倖存的漢軍士卒,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滿是煙火色,一條胳膊用布條胡亂吊在胸前,血已經浸透了布條。

  他是除了那些重傷員外,殘存的不到十名漢軍士卒中,軍銜最高的一個。

  「陳遠。」陳遠開口,聲音沙啞。

  「我叫張楊,字稚叔,雲中人,軍中一介隊率。」

  那年輕人自報家門,他想行個軍禮,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目光掃過這片屍橫遍野的修羅場,最後落在陳遠身上,眼神複雜,「此戰,多謝了。若非小兄弟運籌帷幄,我等早已是刀下亡魂。」

  陳遠站起身,跪得太久,雙腿一陣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這裡不能待了。」

  他沒有客套,直截了當地說,「火光會引來更多人。可能是鮮卑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張楊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地窖里,還有你們的十幾個重傷弟兄,和我們塢堡剩下的近五十口人。」

  陳遠看著他,「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再打一場了。」

  張楊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他們這些人,人人帶傷,體力耗盡,確實已是強弩之末。

  「陳兄弟有何打算?」張楊問。

  他雖是隊率,但此刻,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少年,比他更有能力。

  「如果你信我的話,就收拾所有能用的東西,帶上所有人,跟我走。」

  陳遠看向西北方的陰山余脈,「我在山裡,有個地方。」

  張楊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追問道:「山里?如今大雪封山,山里能養活這麼多人?」

  「若是鮮卑人的大隊追來,山里無險可守,豈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陳遠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那地方只有一個出口,易守難攻。谷內有水源,有我們提前儲備的糧食。」

  「最重要的是,還有近八百鄉親。我們有刀,有矛,還有五十個能戰的漢子。」

  張楊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預備的藏身地!

  有提前儲備的糧食!

  有組織起來的武裝!

  這一切,竟然這個少年提前準備的!

  張楊的目光掃過陳遠,這個少年身上還沾著劉三的血,臉上滿是煙火和血污,可那雙眼睛,卻冷靜得可怕。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塢堡少年該有的樣子。

  張楊的心中泛起無盡的苦澀與諷刺。

  他們這些浴血奮戰的大漢軍人,堅信著朝廷天威,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而一個邊地的少年,卻早就看透了這場國運之戰的結局,並且為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看來,眼下這個少年,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他鄭重地答應道:「好!我張楊雖然是個小小隊率,但也知審時度勢。從此刻起,我手下這幫弟兄,都聽陳兄弟調遣!」

  陳遠沒有推辭,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他立刻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張隊率,你們軍人熟悉戰馬!立刻清點所有能動的馬,一匹都不能放過!把馬鞍、武器、所有能帶走的物資,全部收攏起來!」

  「小風!」陳遠衝著不遠處正在給一個兄弟包紮傷口的李風喊道。

  「阿遠哥!」

  「你去地窖,安撫鄉親們,讓他們準備轉移!告訴他們,我們贏了,但必須馬上離開!」


  「孫大牛!」陳遠又喊道,「你帶人,把我們戰死的弟兄,還有……劉三叔他們,都抬出來。」

  陳遠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不帶任何情緒。

  在這片死亡之地,悲傷是最無用的情緒。

  活下去,才是對死者最好的告慰。

  很快,清點的結果出來了。

  除了跑掉的,總共有六十三匹戰馬!

  每一匹,都是膘肥體壯的良駒。

  有了它們,陳遠對於成功撤回山谷的把握更大了。

  塢堡的空地上,劉三和其他幾個戰死的鄉親的屍體,被並排擺放在一起。

  他們的家人,那些剛剛從地窖里出來的婦人、老人,在短暫的哭嚎之後,便陷入了死寂。

  一個婦人默默跪在丈夫的屍體旁,拿出一把割草的小刀,顫抖著,割下丈夫的一縷頭髮,再小心翼翼地,貼身放進自己的懷裡。

  一個又一個。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抽噎。

  陳遠看著這一幕,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強行壓下去的悲痛就會徹底衝垮理智。

  他走到另一邊。

  漢軍和鮮卑人的屍體,被堆積在一起,澆上了桐油。

  張楊拄著一根長矛,站在屍堆旁,沉默不語。

  「張隊率,不把弟兄們的屍骨,分開嗎?」陳遠低聲問。

  張楊搖了搖頭。

  「分不開了。這一路上,埋的弟兄太多了。」

  他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火光映著他年輕卻滄桑的臉,「能燒成一把灰,不讓野獸刨出來啃了,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宿了。」

  陳遠沒再說話。

  他只是將那面從議事堂里拿出來的,寫著「田」字的殘破軍旗,扔進了火里。

  旗幟觸火,瞬間燃燒,化作一隻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盤旋,最終消散。

  陳家塢之戰,就如同這面軍旗,轟轟烈烈地開始,無聲無息地結束。

  ……

  半個時辰後,一支奇怪的隊伍,借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離開了陳家塢。

  六十多匹戰馬,馱著重傷員、哭累了的婦孺,以及所有搜刮來的兵器、糧食和物資。

  陳遠、李風、張楊,以及所有還能走動的漢子,都牽著馬,徒步走在最前面。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只有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陳遠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身後,那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塢堡,在沖天火光中噼啪作響,最終轟然倒塌,將所有的回憶都埋葬在灰燼里。

  一個孩子被嚇得哭出聲來,依偎在母親懷裡。

  陳遠勒住馬韁,盯著那片火海,將那片燃燒的故土,將劉三叔倒下的那條巷道,死死刻進了腦海里。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轉過頭。

  「我們走,回家。」

  他沒有再回頭,只是用目光鎖定了前方那片夜色中的山脈。

  那裡,是未知的未來,也是他們所有人,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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