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三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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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

  雜色馬一路狂奔,衝過「一線天」最後那段陡峭狹窄的山道,終於衝進了狼頭山寨堅固的木石寨門。

  守在門後的幾名嘍囉早已得到上頭吩咐。

  見確實是疤臉,且只有一匹馬兩個人,便沒有放箭和滾木。

  只是迅速關上寨門,豎起長槍戒備,提防有追兵趁勢掩殺。

  馬背上,疤臉臉色慘白如紙。

  渾身都被冷汗和酒水浸透,剛才那一番玩命狂奔加上嘶聲吶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和膽氣。

  他能感覺到,後腰處那柄短刀冰冷的觸感一直未曾離開。

  刀尖抵著自己的要害,只要稍有異動,立刻就是穿腸破肚的下場。

  「踏踏踏」

  衝進寨門,來到相對開闊的聚義場,馬腿終於支撐不住,疤臉猛地勒住馬韁。

  那「傷員」似也到了極限,身子一歪,直接從馬背上滑落,「噗通」一聲重重摔在泥土地上,一動不動了。

  然而。

  在場沒多少人過多關注這個「死人」,目光都集中在連呼帶喘的疤臉身上。

  「疤臉!怎麼回事?!」

  獨眼龍帶著吳先生和幾個頭目大步走來,獨眼中凶光閃爍,死死盯著馬背上的疤臉。

  周圍火把噼啪燃燒,圍攏過來,照亮了疤臉那驚魂未定的臉。

  離得近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怎有酒味?」

  吳先生下意識抽了抽鼻子,感覺到一絲蹊蹺,眉頭皺起。

  獨眼龍和其他幾個頭目沒有太過在意,邊走邊問道:「皮老狗呢?你們一起巡山的其他人呢?」

  「大……大當家!軍師!」

  疤臉見到獨眼龍等人,如同見了救星,驅馬上前,一指倒在地上的「傷員」,激動道,「快!快抓住他!他是青山武……」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悽厲的破空之聲,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襲來!

  聲音上一瞬還在遠處,下一瞬已到了近前!

  一道拖曳著橘紅色尾焰的流光,如同墜落的流星,在所有人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剎那……

  「噗嗤」

  精準射中了馬匹上面的松脂袋子!

  那是一支特製的火箭。

  箭杆上綁著浸滿松脂的麻絮,此刻正熊熊燃燒!

  「嘭!!」

  松脂瞬間被點燃,發出沉悶的爆燃聲。

  緊接著,火焰如同貪婪的毒蛇,沿著袋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頃刻間便舔舐上了雜色馬油膩的皮毛和乾燥的鬃毛,也引燃了渾身被酒水澆透的疤臉!

  「唏律律——」

  馬匹發出痛苦的悽厲嘶鳴,人立而起,瘋狂地甩動頭顱,試圖擺脫背上的火焰。

  「啊!!火!火!」

  而疤臉更是變成了一個人形火炬!

  他慘叫著,下意識地拍打身上的火焰,卻只是讓粘稠的松脂沾滿了雙手,燒得更旺。

  驚懼之下。

  疤臉下意識地一夾馬腹,胯下本就驚狂的馬匹,朝周圍聚集的匪徒猛衝過去!

  這位「火焰騎士」帶著滾滾熱浪和刺鼻的焦臭,橫衝直撞!

  「快讓開!」

  「疤臉!停下!快停下!」

  「攔住它!別讓它撞到糧草!」

  聚義場上一片大亂。

  匪徒們驚叫著四散躲避,有人被撞倒,更有人被飛濺的燃燒松脂沾到,頓時身上也燃起小火苗,慘叫著扑打。

  原本還算有序的場面,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炬」沖得七零八落。

  「廢物!一群廢物!」

  獨眼龍見狀,怒罵一聲。


  眼看燃燒的馬匹嘶鳴著,朝自己的方向奔來。

  他猛地踏步上前,魁梧的身形竟快得出奇,幾步便攔在了驚馬前方。

  「給老子停下!」

  獨眼龍暴喝一聲,聲如炸雷,竟暫時壓過了場中的混亂。

  他左腿後撤半步,右腿猛地抬起,灌注了雄渾勁力,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一腳踹在了驚馬燃燒的胸膛上!

  「咔嚓!」

  骨裂聲和撞擊聲同時響起。

  那匹雜色馬竟被獨眼龍一腳踹得胸膛塌陷下去,口鼻噴血。

  「砰」

  龐大的身軀被巨力帶得橫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木架,兵器和酒罈嘩啦啦碎了一地。

  馬背上的疤臉被燒得面目全非,此刻也如破布般甩飛在石壁上,濺起一蓬火星和焦黑的碎塊,氣絕身亡。

  燃燒的馬匹和屍體引燃了散落的木料和酒液,火勢有蔓延的趨勢,但總算被控制在了小片區域。

  「快救火!」

  幾個頭目立刻呼喝著,指揮嘍囉們取沙土潑水滅火。

  獨眼龍收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獨眼中煞氣未消。

  雖然,他知道自家「兄弟」都是一群烏合之眾,但沒想到……

  區區一點小火,就能讓他們如此不堪,要是換成官兵來襲,還打個什麼勁?

  「首領!首領!」

  忽然,隨著一陣腳步聲,吳先生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個傷員不見了!」

  ……

  主寨側後方,陰影深處。

  陳鋒將一把手弩收入懷中。

  他身體貼著粗糙冰冷的石壁,如幽靈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細作】帶來的潛行能力,讓他呼吸微不可聞,腳步落地無聲。

  方才趁眾人視線被燃燒的馬匹和疤臉吸引的瞬間,陳鋒幾個閃掠便脫離了火光明亮的中心區域。

  他親眼所見。

  那獨眼龍所展現出的力氣,比起自己只強不弱,怕不是練骨境往上的高手。

  就算是單挑,自己也未必能拿得下他,更別提他還有一眾手下。

  「必須先製造更大的混亂,吸引並分散守衛,尤其是主寨這裡的精銳。」

  陳鋒心念電轉。

  目光鎖定在不遠依著山壁修建、燈火也最明亮的三層木石主寨。

  那裡必然是匪首「獨眼龍」和核心頭目的居所,也可能存放著重要物資,守衛必然森嚴。

  強攻不智,但若是內部起火,或者傳出首領遇險的消息……

  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從主寨側面小門出來、正揉著眼睛、罵罵咧咧似乎要去換崗或方便的嘍囉。

  機會!

  陳鋒身形如同捕食的獵豹,無聲無息地自陰影中滑出。

  那嘍囉忽覺後頸一涼。

  來不及呼喊,便被鐵鉗般的手扼住喉嚨,拖入更深的黑暗。

  片刻後。

  陳鋒已換上此人略顯寬大的外衣。

  臉上也粗略抹了些灰土,改變膚色和輪廓,順手撿起嘍囉掉落的一把普通鐵刀握在手中。

  他側耳傾聽,主寨正門方向隱約傳來把守嘍囉的交談聲和巡邏的腳步聲。

  深吸一口氣。

  陳鋒臉上切換出驚慌失措、氣喘吁吁的表情,從陰影中踉蹌衝出,一邊跑一邊用變了調的嗓子嘶聲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前寨走水了!大當家……大當家讓去救火!」

  他喊得情真意切,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急切,仿佛天塌了一般。

  守在主寨門口的是兩個身材精悍、眼神警惕的老匪。

  聽到喊聲,兩人同時一驚。

  一人望了眼前寨,皺眉道:「前寨確實有火光,當真是著火了?」

  「我去通知三當家。」

  另一人對陳鋒的話沒有懷疑,推開了木門,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陳鋒剛想跟著進去。

  「等等。」

  留下的那個老匪忽然開口,借著門廊下火把的光亮,眯眼打量著他。

  「你是哪個當家手下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老匪沉聲喝問,手已經搭在了刀柄上。

  這老匪顯然心思更細。

  注意到陳鋒雖穿山寨的衣服,但面孔極為陌生,而且臉上污垢也遮不住那股與尋常嘍囉迥然不同的氣質。

  知道已被人看破。

  陳鋒臉上驚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升起了一股氣定神閒的氣度。

  「有時候,太聰明……」

  他邊說邊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寒光出鞘半分。

  老匪見對方果然不是自家人,第一時間,腦子裡卻不是想著打。

  而是舉刀面朝著陳鋒,同時身體快速向寨門退去,張大嘴打算扯開嗓子大聲呼喊。

  「來人……呃……」

  一道凜冽的劍光一閃而過,速度之快,似是要追上他脫口的聲音。

  血花四濺。

  老匪還未反應過來,喉嚨便被瞬間切開,血沫從裡面汩汩流出……

  「也不是什麼好事。」

  陳鋒說完了後半句話,長劍一甩便將劍上血花灑在地上,然後收劍入鞘。

  看著眼前的屍體。

  陳鋒飛速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本來他打算把寨子裡這些人忽悠走,然後摸進去縱火,一把火將這主寨燒了。

  可現在由於殺了人,處理屍體已然來不及。

  山匪又不傻。

  一見情況不對,肯定不會輕舉妄動,自己自然也無法強攻而入。

  反而更有可能呼喚同夥,地毯式搜尋陳鋒這個「老鼠」。

  「只能躲起來,等厲昆他們趕來,再一鍋端了狼頭山?」

  陳鋒心有不甘。

  若只做到這樣,不用想都知道。

  厲昆那廝肯定會找各種理由,將自己的貢獻抹去化零。

  如果不想如此發展,那必須立下……

  所有人都親眼所見的大功勞!

  「對了……還有個辦法。」

  陳鋒腦海中似有一道閃電划過。

  他一摸懷中,從裡面掏出了一個油布小包,一掂量還有粉末磨擦的聲音。

  正是林箐在藥圃中,給陳鋒的「三步倒」。

  ……

  主寨內。

  通往大門的甬道處。

  三當家「過山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鼠須因著急而微微抖動。

  「老三!老三!外面怎麼回事?!」

  一個睡眼惺忪、提著褲子的頭目從側廂房跑出來,他是留守的四當家「滾地雷」,脾氣暴躁。

  「前寨走水了,大當家讓我們去幫忙!」

  過山風語速飛快,眼中閃過厲色,「快,召集些寨里的兄弟,去前寨!」

  「弟兄們,跟我走一遭!」

  滾地雷轉身吼了一嗓子。

  頓時從主寨各處房間裡又衝出五六個匪徒,都是「過山風」和「滾地雷」的貼身心腹,算是山寨里比較精銳的一批。

  過山風一擺手中鑌鐵點鋼槍,當先朝著主寨大門方向快步走去。

  其他人緊隨其後,腳步聲在甬道中迴蕩。

  一行人來到門口。

  卻見大門虛掩著,門縫比平時大了幾分。

  透過門縫。

  能看到門外地面上有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以及一隻穿著山寨綁腿、以怪異角度伸出的腳!

  「是老沙!」

  見此一幕,傳話的那名老匪驚呼一聲。

  他身後的匪徒們也紛紛拔出刀劍,臉色緊張起來。

  「死了?開門看看外面到底搞什麼鬼!」


  過山風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大門內。

  老匪猛地一推門。

  「嗤」

  一聲輕微的聲音響起。

  大門上方門梁的陰影處,一個被牽動的皮囊一歪,囊口活結被扯開。

  一大蓬灰白色、摻雜著草屑的粉末,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正好籠罩了大門內側方圓數步的範圍!

  此時,「過山風」正提著槍站在門後,一臉陰沉地等待開門。

  「滾地雷」和另外三名心腹就站在他身後一步左右,另外三人則稍遠些。

  開門的老匪,以及「過山風」、「滾地雷」和靠前的三名匪徒,恰好全都在這蓬「煙塵」的籠罩之下!

  「什麼玩意兒?」

  「咳咳!哪兒來的灰?」

  粉末落下,幾人下意識地眯眼、揮手、咳嗽。

  粉末沒什麼味道,就是塵土和乾草屑的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甜腥。

  「過山風」在粉末灑落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他久歷江湖,見識過一些下三濫的手段,立刻閉氣,同時急退,並低喝:「小心!閉氣!可能有問題!」

  但已經晚了。

  粉末極易附著,靠前的幾人,包括開門的老匪,都或多或少吸入了一些。

  起初只是覺得有些嗆,皮膚有點癢。

  但僅僅兩三個呼吸之後——

  「呃……我的頭……」

  「手……手有點麻……」

  「三當家,我……我怎麼沒力氣了?」

  站在最前面的老匪最先感覺不對。

  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花,手腳傳來一種不受控制的乏力感。

  「過山風」也感到一陣頭暈,握槍的手腕有些發軟,勁氣運轉也變得遲滯。

  他心中大駭:「毒!是毒粉!」

  「滾地雷」脾氣最暴,中毒感襲來,讓他又驚又怒,破口大罵:「他娘的!哪個龜孫子下毒?!給老子滾出來!」

  他揮舞著手中的雙錘,想要衝向門外,但腳步虛浮,一個踉蹌,差點自己絆倒自己。

  另外三名靠前的匪徒也紛紛感到不適,有的扶牆,有的以刀拄地,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冷汗滲出,顯然戰鬥力大減。

  就在這毒發初顯、眾人驚恐慌亂時……

  大門外的夜色里。

  一個右手提錘、左手持劍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屹立在了門口,嘴裡念叨著:

  「一步,兩步……三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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