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城(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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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清晨,天色未明,青山武館演武場。

  火把「噼啪」燃燒,橘紅色的光芒驅散黎明前的黑暗,將偌大的演武場映照得肅殺而凝重。

  數十人分列數排,鴉雀無聲。

  前排是陳鋒、周維、王濤、蘇婉,四人個個氣息沉穩,目光銳利。

  後排則是王嘯、宋晴雪十多名挑選出來的外院好手,雖不如內院弟子氣勢沉凝,但也筋骨強健。

  石柱也在其中,幾日不見,他身體結實了不少,神情亢奮中帶著緊張。

  再後面,是三十多名生面孔。

  他們皆身著勁裝,佩刀帶劍,背弓負弩,全副武裝,凶煞的氣勢與武館的弟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陳鋒站在隊列中。

  他換上了一身武館發放的制式黑色勁裝,腰懸精鋼長劍,扛著「碎惡」重錘。

  錘身以粗布包裹,但仍能看出其猙獰輪廓。

  經過三天的療傷。

  他左臂經脈已痊癒,並且在服用了混元丹下,感覺《鐵杉功》又有精進。

  運功時,身上已由青色向著青綠過渡,皮膚更為堅實。

  「人都到齊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人群前方。

  代掌門大師姐楊雨一襲素白勁裝,外罩青色披風,負手而立。

  晨風吹拂她的衣袂,更襯得身姿清冷如雪峰之蓮。

  她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屏息凝神。

  「黑風嶺、狼頭山,兩伙匪寇盤踞多年,劫掠商旅,屠戮村落,為禍一方,罪不容誅!」

  楊雨開口,聲音清越威嚴,「我青山武館立足此地,護佑鄉里,乃分內之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

  「此次進山剿匪,由厲昆總領。內院弟子為鋒矢,外院弟子策應協同。務求雷霆一擊,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謹遵師姐之命!」

  眾弟子齊聲應諾,聲震校場。

  陳鋒早已知曉這剿匪的用意,不過是清出個場地罷了。

  再看楊雨一臉正氣的樣子,配合清冷高傲的外表,簡直跟真的似的。

  若非他知道內幕,說不定也會這女人被誆騙過去。

  果然,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

  說完。

  楊雨不再多言,側身讓開。

  一身黑袍、臉覆狼首面具的厲昆緩步上前,場中氣氛瞬間一變。

  「此行規矩,只說一遍。」

  厲昆的聲音嘶啞低沉,「收起你們的一切心思,入山之後,令行禁止。」

  「畏戰不前者,斬!不聽號令者,斬!臨陣脫逃者,斬!私藏戰利者,斬!」

  四個「斬」字,殺氣騰騰,讓石柱這等沒見過血的外院弟子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這已是軍中的規矩,這次剿匪,怕不也是一個大練兵。

  ……

  辰時一到,隊伍準時開拔,去了南門。

  青山縣城門「吱呀呀」沉重地開啟。

  以厲昆為首,數十人的隊伍魚貫而出,沉重的腳步聲驚醒了城門口蜷縮的乞丐,引來一片麻木或畏懼的注視。

  城門值守的兵丁肅立兩側,目不斜視,對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視若無睹,顯然早已得了吩咐。

  陳鋒走在隊伍中前部,扛著「碎惡」,目光沉靜地看向城外。

  出了城門,一條夯土官道向遠方延伸。

  兩側是收割後略顯荒蕪的田地,更遠處,便是連綿起伏、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墨綠色山巒輪廓。

  官道行出不過二三里,景象便開始變化。

  路面變得坑窪不平,車轍凌亂,顯然是許久未有像樣修葺。

  路旁開始出現傾倒的界碑、殘破的茶棚,甚至偶爾能看到燒毀的屋架,黑黢黢地立著。

  行人稀少,偶有遇見,也是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鄉民,見到他們這一大隊持刀挎劍的武人,無不面露驚惶,遠遠避開。


  「這便是匪患滋生的地方了。」

  周維不知何時踱到陳鋒身側,低聲說道,臉上沒了平日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官府三年前就不管周邊的村子了,黑風、狼頭兩寨盤踞山中,像兩條吸血的水蛭,田地荒蕪,百姓困苦。」

  陳鋒默默點頭。

  他出身鐵匠鋪,雖不富裕,但城中畢竟有秩序。

  眼前這城郊的荒涼破敗,才是匪患最真實的寫照。

  隊伍沉默地前行,氣氛壓抑。

  只有腳步聲、甲冑兵器的輕微碰撞聲,以及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

  日頭漸高,官道到了盡頭。

  前方出現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入口處立著一塊半朽的木牌,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野豬嶺」三個字,早已褪色剝落。

  山路更加崎嶇,林木也驟然茂密起來,遮天蔽日,光線頓時暗淡。

  「原地休整一刻鐘,檢查裝備,飲水。」

  厲昆嘶啞的聲音從前頭傳來,隊伍應聲停下。

  陳鋒靠在一棵大樹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山間的空氣清新卻帶著濕冷,抬眼望去,山道蜿蜒向上,沒入幽深的林莽之中。

  根據行前所知的信息。

  狼頭山並非獨立山峰,而是這片叫做「野豬嶺」的連綿山巒中的一處險要山頭,因其主峰形似狼頭而得名。

  山勢陡峭,林密溝深。

  獨眼狼之所以能盤踞多年,除了兇悍,與其狡詐多疑、擅長利用地形布置陷阱暗道不無關係。

  這時,周維和蘇婉也走了過來。

  「陳師弟,左臂恢復的如何了?」周婉關切問道。

  「謝師姐,已無礙了。」陳鋒客氣答道。

  周維蹲在陳鋒旁邊,抓了把土在手裡搓了搓:「狼頭山在東北方向,約莫還得再往裡走二十多里山路。」

  而蘇婉則走到附近。

  用佩刀簡單清掃了周圍的灌木雜草,灑了些藥粉,然後……冷不丁刺向了陳鋒!

  刀風撲面。

  陳鋒眼皮都沒抬一下,讓刀尖和自己錯身而過。

  「叮」

  樹木晃動,幾片樹葉飄下。

  只見他背後的大樹上,一隻紫色毒蟲被刀所貫穿,被釘死在了樹上,蟲腿還在輕輕顫抖。

  「竟是紫羅剎,好險。」

  周維認了出來,心有餘悸道,「被這東西咬上一口,武者都會麻幾天恢復不過來,幸好有蘇師姐。」

  「嗯。」

  蘇婉點點頭,「阿箐沒來,不然定要抓一隻回去製毒,效果一定出奇。」

  「呃……這小蟲子,真有這麼厲害?」

  陳鋒眨眨眼,懷疑地看著兩人。

  武者的體質,可非常人能比。

  尋常毒藥作用大減,能毒倒武者幾天,確實不凡了。

  「那當然。」

  周維點頭肯定道,「山林里毒蟲不少,武者又不是鐵人,所以才讓你找蘇師姐領些驅蟲藥粉……呃……你不會沒領吧?」

  蘇婉以為陳鋒忘了。

  她拿出一個小瓷瓶,溫聲道:「陳師弟,我這裡還富裕些,你後面路上用。」

  「不了……」

  陳鋒搖頭道,「我只是覺得,沒這個必要。」

  說著,他將一隻手從背後拿出,展現在兩人面前。

  一隻個頭不小的紫羅剎,正蠕動著趴在他手上,尖銳的口器在使勁啃食。

  可是無論它怎麼用力,都無法啃破皮,將毒素注入到陳鋒體內,顯得頗有些滑稽。

  陳鋒輕輕將其揪起,看其在手心裡翻騰掙扎,笑道:

  「這小玩意,還挺別致。」

  ……

  休整完畢。

  隊伍再次開拔,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山路越發難行,藤蔓糾纏,碎石遍地。


  山間的空氣清新卻帶著濕冷,隱隱有腐葉和野獸的氣息。

  那三十多名「生面孔」中分出了七八人,散到隊伍更外圍的林中,如同幽靈般潛行,擔任側翼警戒。

  他們的存在,讓整個隊伍的行進顯得更有章法。

  周維抬頭看向頭頂茂密的樹冠,對陳鋒道:「陳師弟,警醒點,『獨眼狼』那伙人鼻子靈得很,說不定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知道了,又如何?」

  忽然,一道懶散地聲音自側方傳來,「他來一個,我殺一個,就怕他不敢出來。」

  轉頭看去,王濤帶著他弟弟王嘯靠了過來。

  王濤手中把玩著漆黑短刃,一臉的輕鬆,不像是來剿匪,更像是來郊遊的。

  「周師兄,陳師兄。」

  王嘯跟在後面,對兩人恭敬致意,眼中神色略微複雜。

  原本同輩的陳鋒,現在已經成了自己的長輩,這滋味……並不是那麼好受。

  「周師兄,要不咱比比,誰殺的匪徒多?」

  王濤嘴角帶笑地提起道,「人頭多的算贏,輸家包了萬花樓的一晚上酒錢怎樣?」

  「給你小子狂的,比就比。」

  周維撇撇嘴,手中長劍一閃,砍掉了擋在前面的一根藤蔓。

  他轉頭看向陳鋒,「陳師弟,要不要一起玩玩?」

  「周師兄,你這麼欺負新人,就等著掏錢吧,我可是迫不及待了。」

  王濤顯然不覺得剛入內院的陳鋒多麼厲害,對自己信心滿滿。

  深入山林約五六里後,前方探路的一個生面孔回報。

  「前方發現痕跡!」

  那人喘息著,報導,

  「有新鮮的馬糞,還有凌亂腳印,通往東北方向一條岔路。可能是狼頭山的暗哨或者巡山隊,人數大約在五到八人,過去不超過一個時辰。」

  厲昆面具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嘶啞道:

  「王濤,你帶一隊人,從左側繞過去。陳鋒、蘇婉,隨我從正面壓上。周維,你帶剩下的人,原地警戒,聽我號令。」

  命令簡潔冷酷。

  王濤應了一聲,點了包括王嘯在內的七八名外院弟子和兩名「生面孔」,迅速消失在左側密林中。

  周維雖然心中有點不甘,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跟我來。記住,我要活的舌頭,至少一個。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厲昆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如一道黑煙般掠出,速度極快,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陳鋒和蘇婉連忙跟上,穿行在茂密的林木間。

  大約前行了一里多地,前方隱約傳來溪流潺潺的水聲,以及……低低的說話聲和馬蹄輕踏的聲響。

  厲昆抬手示意,三人立刻伏低身形,借灌木隱蔽。

  透過枝葉縫隙,可以看到前方一片林間空地旁的小溪邊,果然有幾個手持刀槍的漢子正在飲馬休息。

  他們神態鬆懈,大聲說笑著,顯然並未察覺已被人盯上。

  看其裝扮氣質,正是山匪無疑。

  厲昆冷冷一瞥陳鋒,低聲命令道:「你上。」

  ……

  與此同時。

  「咕嘟…咕嘟…哈——!」

  一個缺了只耳朵的光頭漢子,抱著水囊灌了一大口劣酒。

  他打了個酒嗝,用袖子抹了把嘴,咧開一口黃牙笑道,

  「媽的,這趟買賣雖肥肉不多,但順道擄來的那幾個小娘們,倒挺水靈。尤其是東頭縣老張莊那個,夠味兒!可惜讓大當家的先挑走了。」

  旁邊一個瘦子,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刀上的暗紅血漬,聞言嘿嘿一笑:「禿鷲,嘗過一次還不滿足,大當家看上的你也敢搶?」

  「哼,我就說兩句還不成了。」

  光頭漢子一臉不忿,指著自己的耳朵處的血痂,

  「她咬下我只耳朵,合該讓我壓在身下一輩子,多套弄幾次怎麼不行?」

  「少廢話。」

  一個穿著件髒兮兮的皮襖的矮壯漢子,似乎是個小頭目,不耐煩道,


  「都休息好了?那就趕緊給我巡山去,眼睛放亮點!」

  「切,整天巡山巡山,有啥好巡的?」

  禿鷲灌了口酒,滿不在乎,

  「狼頭山這鬼地方,走半天都見不著一個人影,我看啊,大當家未免太謹慎了,誰會來呀。」

  「閉嘴!」

  穿皮襖的小頭目臉色一沉,厲聲喝道,「禿鷲,你他娘喝了幾口馬尿就管不住嘴了?大當家的話你都敢嚼舌頭,不該說的別說!」

  禿鷲被吼得一縮脖子,卻沒敢再頂嘴。

  而是搖搖晃晃地轉身,走到樹林裡想撒泡尿。

  他醉眼惺忪。

  悻悻地嘟囔了幾句,剛撥開一叢茂密的灌木,便猛地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眼睛。

  「啊!」

  禿鷲的醉意瞬間嚇飛了大半,甚至沒看清來人的具體樣貌……

  就只見一道裹挾著沉悶風壓的黑影,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混雜著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林間爆開。

  如同一個熟透的西瓜被鐵錘砸中。

  紅的、白的、骨頭的碎渣混合著皮肉毛髮,呈放射狀噴灑開來。

  禿鷲無頭的屍體踉蹌著向後倒去,「撲通」一聲栽倒在溪邊的淺水裡,鮮血迅速染紅了一片溪流。

  溪邊瞬間死寂。

  幾個匪徒,臉上的嬉笑、慵懶、兇悍,全都凝固,化作了最原始的驚駭與茫然。

  「敵……敵襲!!!」

  終於,一個距離稍遠、反應稍快的匪徒發出了變了調的悽厲尖叫!

  隨著眾人反應過來,終於看清了那個襲擊禿鷲的黑色身影——

  陳鋒手持滴血重錘,從灌木中緩緩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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