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力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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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倫敦的雨從來不是垂直落下的。它們被風裹挾著,像無數根細密的銀針,橫向掃過這片價值四億英鎊的草皮。

  對於看台上的六萬名觀眾來說,這是新落成的酋長球場,是溫格的新聖殿;但對於此刻站在中圈的弗洛里斯·德維特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濕滑的溜冰場,而他的左肋正插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嗶——」

  哨聲穿透雨幕。

  比賽的前二十分鐘,阿森納沒有像PSV那樣試圖用身體去撞碎對手,法布雷加斯、赫萊布和羅西基。這三個技術型中場構成了溫格引以為傲的魔幻三角,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保持在十米以內,皮球在他們腳下快速流動,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一腳出球配合,像一張不斷收縮的大網,將阿賈克斯的中場空間一點點擠壓。

  雨勢漸大

  亞歷山大·赫萊布在右路拿球。這位白俄羅斯人有著一雙像是塗了強力膠的腳,面對巴貝爾的逼搶,他沒有強突,而是利用重心的假動作原地轉了個圈,在兩個人夾縫中把球摘了出來,順勢推給了肋部插上的法布雷加斯。

  弗洛里斯的大腦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必須上搶,封堵出球線路。

  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在他試圖急停變向的那一瞬間,左側肋骨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那是骨裂處受到擠壓的抗議。

  他的動作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

  原本應該像閘門一樣關上的防守空間,因為這半秒的停頓,變成了一條敞開的走廊。

  法布雷加斯甚至不需要停球,直接送出了一記極具穿透力的貼地直塞。

  皮球像一條游蛇,貼著濕滑的草皮竄入禁區。

  埃曼紐爾·阿德巴約,那個身材高大卻快得像獵豹的多哥前鋒,利用強壯的身體直接碾過了試圖補位的海廷加,在斯特克倫堡倒地撲救之前,冷靜地將球推入遠角。

  1 : 0。

  酋長球場爆發出的歡呼聲幾乎要把雨水震碎。溫格坐在教練席上,只是微笑著拉了拉那件著名的長款羽絨服的拉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弗洛里斯站在雨中,看著正在角旗區跳舞慶祝的阿德巴約。

  路過的阿森納後腰弗拉米尼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眼神里滿是挑釁。

  弗洛里斯沒有回擊。他只是按了按火辣辣的肋骨,冰冷的雨水順著睫毛滴進眼睛裡。如果在中場這種高頻對抗區域繼續纏鬥,他這副還沒長好的骨頭會被這群跑不死的阿森納人拆散。

  必須換個活法。

  ……

  第35分鐘。

  阿賈克斯的球門球。

  按照戰術手冊,前腰應該在中圈附近接應第一落點。但弗洛里斯沒有。

  他一直退,退到了兩名中後衛海廷加和維爾馬倫之間,幾乎站在了大禁區線上,像一個美式足球里的四分衛。

  負責盯防他的弗拉米尼愣住了。那個距離太深了,如果跟出去,阿森納的中場腹地就會徹底敞開;如果不跟,弗洛里斯就處於無人防守的絕對真空。

  就在弗拉米尼猶豫的這一秒。

  斯特克倫堡的手拋球已經到了。

  此刻,弗洛里斯面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地,沒有任何壓迫。他不需要轉身,不需要對抗,只需要抬起頭,將整個球場的動態像一張俯瞰圖一樣印在腦海里。

  阿森納的防線壓得很靠上,他們想在半場圍剿阿賈克斯。

  弗洛里斯沒有助跑,原地擺腿。

  他的右腳腳弓內側精準地搓在了皮球的底部。

  這不是一腳盲目的大腳解圍,而是一次精心計算過彈道和旋轉的長傳調度。

  皮球帶著強烈的迴旋,劃出一道高高的、優雅的拋物線,飛越了整個擁擠的中場絞肉機,飛越了圖雷和森德羅斯的頭頂,精準地落向了阿森納球場的右路深處。

  那裡,巴貝爾正像一輛F1賽車一樣啟動。

  阿森納左後衛克里希拼命回追,但皮球帶著下旋,落地後並沒有向前竄,而是像聽話的寵物一樣減速停了下來。

  這給了巴貝爾最舒服的處理空間。不需要調整,直接起腳傳中。

  禁區內,亨特拉爾搶在前點,魚躍沖頂。


  1 : 1。

  ……

  第55分鐘。

  下半場的雨下得更大了,草皮已經有些積水,皮球在地面運行的軌跡變得飄忽不定。

  左後衛埃曼努爾森在邊路被逼搶,為了穩妥,他選擇將球回傳給門將斯特克倫堡。

  這是一腳沒有任何威脅的回傳球。

  天空體育的直播間裡,著名的評論員**安迪·格雷(Andy Gray)**正用他那慵懶的蘇格蘭口音進行著例行公事的解說:

  「一次標準的阿賈克斯式回傳。斯特克倫堡有足夠的時間,阿德巴約只是在象徵性地慢跑,看來我們要迎來一次長傳沖吊——」

  就在這一秒,那塊價值昂貴的草皮跟所有人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斯特克倫堡,這位荷蘭國門,在支撐腳踏下去的瞬間,鞋釘沒能抓牢濕滑的泥土,重心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卻致命的晃動。

  與此同時,那個沾滿了泥漿的皮球在碰到一處積水後,稍微跳了一下。

  斯特克倫堡揮出的右腳,踢中了空氣。

  解說席上,安迪·格雷的聲音陡然撕裂了,變成了那種目睹車禍現場般的尖叫:

  「噢!我的上帝!看看發生了什麼?!斯特克倫堡踢空了!他踢到了北倫敦的空氣!皮球還在那裡!它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漏過去了!」

  皮球擦著門將的腳後跟,帶著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荒謬的速度,慢悠悠地滾向空蕩蕩的球門。

  那一刻,喧鬧的酋長球場出現了一秒鐘的真空。

  緊接著,是阿森納球迷爆發出的、混雜著不敢置信的鬨笑聲。

  阿德巴約像看見了生肉的鬣狗,他幾步追上那個幾乎停在門線上的皮球,甚至不需要射門,只是用腳尖輕輕一捅。

  1 : 2。

  阿德巴約狂奔向角旗區,帶著紅黑軍團的喧囂,滑跪慶祝,草皮上的泥水被他鏟起兩道渾濁的軌跡。

  而在那個角落裡的客隊看台,此時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灰敗。

  那裡本該是全英格蘭最喧鬧的紅白方陣,但現在,三千名遠道而來的阿賈克斯死忠,像是一群突然被切斷了電源的木偶。

  沒有人謾罵,也沒有人揮舞拳頭。

  這種失誤太低級了,低級到連憤怒都顯得多餘。它帶來的是一種集體性的、深入骨髓的羞恥感。無數雙手捂住了臉,無數雙眼睛避開了球場,人們縮在濕透的大衣和雨傘里,不願意承認剛才那個滑稽的瞬間屬於他們支持的球隊。

  空氣中只有阿森納人刺耳的嘲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荷蘭人的臉上。

  球場內。

  海廷加一腳踢飛了草皮,那是無能狂怒的發泄。隊長加拉塞克站在原地,雙手叉腰,看著天空長嘆了一口氣。

  斯特克倫堡,那個一米九七的大漢,正跪在泥濘的球門線前。他沒有爬起來,而是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沾滿泥漿的手套里,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他不僅丟了球,還丟掉了這支豪門的尊嚴。

  雨越下越大,把天地間澆得一片模糊。

  弗洛里斯站在大禁區外。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鼻樑流進嘴裡,帶著一股鐵鏽味。肋骨的疼痛在這一刻反而變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清醒。

  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隊友,沒有像其他後衛一樣抱頭懊惱,也沒有像科曼在場邊一樣暴跳如雷。

  他只是默默地走進了球門。

  彎腰,從網窩裡撿起那個該死的、沾滿泥水的皮球。

  他走到斯特克倫堡身邊,腳步在積水的草皮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馬爾滕。」

  弗洛里斯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聽起來異常疲憊,

  「看看左邊角落那個看台。」

  弗洛里斯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死寂的客隊球迷區。

  「看到那個穿著舊風衣的老先生了嗎?就在欄杆旁邊。」

  斯特克倫堡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球進的時候,他手裡的啤酒掉在地上了。」

  弗洛里斯的描述精確得有些令人心疼


  「他可能為了這場球請了三天假,在滿是汗臭味的廉價大巴上坐了十個小時,又在雨里淋了整整半場。」

  弗洛里斯把球扔到了斯特克倫堡面前的草地上。

  皮球濺起一片泥水,濺在了門將的臉上。

  「你現在跪在這裡,除了讓球迷們覺得自己剛才淋雨的樣子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透過滿臉的泥水,他看到了弗洛里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那裡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逼視,要求同伴必須履行職責的逼視。

  「比賽還沒有結束。」

  弗洛里斯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向中圈。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單薄,因為傷勢而略微佝僂,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把球扔過來。」

  那一瞬間的羞恥感,比剛才的失誤更讓斯特克倫堡無地自容。

  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用髒兮兮的手套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泥漿,抓起地上的球,踉蹌著站了起來。

  「接著!」

  斯特克倫堡嘶吼了一聲,為了掩蓋自己還沒有完全壓下去的哭腔,他用力把球拋向中圈,然後衝著還在發愣的後衛線大喊:

  「都別愣著!給我看好人!比賽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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