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賈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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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平穩地停在「未來」(De Toekomst)青訓基地的門口。

  「記住我們討論過的計劃,」父親叮囑道,「專注於過程,不是結果。去觀察,去學習,去適應。」

  母親則為他整理好衣領:「如果感覺不舒服,一定要馬上告訴教練,知道嗎?」

  弗洛里斯點了點頭,背著那個嶄新的、印著阿賈克斯隊徽的訓練包,走進了這座聞名世界的足球聖殿。更衣室里,他換上了那件經典的、胸前帶著寬闊紅色豎條紋的球衣。

  第一天的訓練,是一場無聲的挑戰。沒有複雜的戰術,只有冰冷的數據。三十米衝刺、折返跑、立定跳遠……每一項測試,都像一把精準的標尺,無情地丈量著少年們的天賦。弗洛里斯的成績,在二十多個從荷蘭各地篩選出的天才中,毫不起眼。

  接下來的兩天,訓練進入了小範圍的傳接球和搶圈遊戲。在這裡,弗洛里斯那奇怪的球感開始悄悄顯露。隊友們發現,這個體能平平的男孩,在搶圈中幾乎不會犯錯。他總能用最簡單的方式出現在最合適的位置。這並沒有為他贏得讚譽,只是讓更衣室里關於他踢球方式很奇怪的竊竊私語,多了一些談資。

  真正的考驗,在第四天到來。

  那天的訓練科目,是一對一攻防。揚森教練在草地上劃出數個方格,規則簡單而殘酷:進攻方必須突破,防守方必須攔下。

  這是弗洛里斯第一次,直面自己天賦的盲點。

  當他作為防守方,面對那個腳下技術花哨的魯本時,他的大腦能清晰地看到對方下一個假動作的方向,但他的身體卻總是慢了半拍。當他面對那個如小牛犢般的拉爾斯時,對方甚至不需要假動作,一個簡單的加速和身體對抗,就能把他撞開。

  輪到他進攻時,情況同樣糟糕。他那些基於視野和邏輯的傳球想法,在沒有隊友配合的一對一中,變得毫無用武之地。

  訓練快結束時,揚森教練吹停了比賽。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目光掃過氣喘吁吁的弗洛里斯。

  「弗洛里斯,」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訓練場,「我不管你以前的教練怎麼教你。在阿賈克斯,連球都護不住,人也攔不住,再好的視野也只是空想。如果你不能在對抗中保護好你的想法,那它就一文不值。明白嗎?」

  「明白了,教練。」弗洛里斯低聲回答,臉頰有些發燙。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受到如此直接和嚴厲的公開批評。

  那天晚上,弗洛里斯躺在床上,第一次有了給家裡打電話的衝動。

  「第一周怎麼樣,累不累?」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還好,」弗洛里斯回答,他選擇隱藏自己的挫敗,「有點累。這裡的對抗很強,隊友們……都很強。」

  電話那頭,他能聽到父親接過電話的聲音:「這是正常的,弗洛里斯。記住我說的,觀察,學習,適應。第一周,你的任務不是成為最好的,而是要弄明白,最好在這裡,到底意味著什麼。」

  掛了電話,弗洛里斯把頭埋進了枕頭裡。教練嚴厲的話語,父親理智的分析,在他腦中交織。他沒有哭,也沒有氣餒。他只是在安靜地、一遍又一遍地復盤著白天被拉爾斯撞開的每一個瞬間。

  一周的訓練,在周末的小組對抗賽中迎來尾聲。

  弗洛里斯的表現,依然掙扎。但他開始有意識地改變。他用更多的一腳出球,在對抗發生前就轉移皮球;他用更聰明的區域防守,封堵線路,而不是直接去挑戰對手的身體。

  比賽中,他依然被拉爾斯用身體擠開過,也被魯本用速度突破過。但他同樣也完成了一次次關鍵的防守。

  一次反擊中,他追不上帶球的對手,但他用盡全力,跑到了對手唯一的傳球路線上。對方眼看線路被堵,節奏一頓,就是這一頓的功夫,弗洛里斯的後衛隊友及時回追,球路破壞。

  揚森教練看到了這一幕,他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一周的訓練結束了。弗洛里斯沒有成為焦點,也沒有淪為笑柄。他就像一顆被投入熔爐的礦石,正在被敲打、甄別,忍受著巨大的壓力,尚未展現出任何黃金的色澤。

  周日的晚上,揚森教練在他的辦公室里,整理著本周的訓練報告。老球探亨德里克像往常一樣,端著速溶咖啡走了進來。

  「怎麼樣?」亨德里克問。

  「身體很差,對抗很糟。」揚森言簡意賅,他把一份數據表推了過去,「一對一對抗成功率,全隊最低。」


  「我猜到了,」亨德里克一點也不意外,「但他每次防守反擊的選位,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很聰明,非常聰明。」揚森承認道,「但光有這個沒用,亨德里克。這裡是阿賈克斯,不是棋社。」

  亨德里克笑了笑,他喝了口咖啡,看著窗外那片已經被燈光照亮的、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再給他一點時間,揚森。下象棋的人,剛開始接觸拳擊時,總是會先挨幾拳的。」

  兩年過去,弗洛里斯的身體終於追上了他心智早熟的腳步。十三歲的他,身形依舊清瘦,但那種屬於少年人的單薄感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堅實。他的肩膀變寬了,四肢在紅白間條衫下,顯露出清晰而流暢的肌肉線條。那不是拉爾斯那種充滿爆發力的塊狀肌肉,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年輕橡樹的、充滿韌性的力量。當他站立時,他的背脊總是不自覺地挺直,讓他整個人的姿態,都帶著一種沉穩的、向下紮根的感覺。

  在「未來」青訓營,他不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怪人或幽靈。經過兩年的磨合與淬鍊,他以其精準詭異的跑位和永遠快人一步的一腳出球,成為了球隊裡一個獨特的存在。他依然沉默,依然不善對抗,但他已經贏得了一種最低限度的、基於實力的尊重。他是一個可靠的、但還遠稱不上耀眼的節拍器。

  這種尊重,最直觀地體現在他與拉爾斯的關係上。

  在一次訓練賽中,弗洛里斯在中場拿球。他甚至沒有抬頭,就用一記精準的過頂長傳,將球送到了對方後衛身後三秒後才會出現的空檔里。拉爾斯嗅到了機會,全速啟動,人到球到,一腳爆射破網。

  進球後,拉爾斯沒有像往常一樣怒吼慶祝,他只是舉起一隻手,遠遠地指向了那個送出助攻後便已經默默回到自己位置上的弗洛里斯。他們之間沒有友誼,只有一種冰冷的、高效的默契:你負責思考,我負責摧毀。

  而魯本,那個腳法華麗的男孩,則成了弗洛里斯在隊裡最好的朋友。訓練結束後,他們總會留下來加練。魯本練習他那些匪夷所思的過人動作,弗洛里斯則站在一旁,像一個棋手觀察著棋局。「你的下一個動作太明顯了,」他會冷不丁地說,「防守你的人,會預判到你的重心變化。」魯本從不生氣,反而會停下來,認真地聽。他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藝術家,在彼此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不具備、卻又無比欣賞的東西。

  球場之外的生活,索菲依然是那個唯一的分享者。

  一個放學後的下午,他們並肩走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秋天的落葉在水面上打著旋。

  「周末又要去德國打比賽了?」索菲問。

  「嗯,一個邀請賽。」

  「那你……會累嗎?」她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臉,小聲地問,「我不是說身體,我是說……你的腦子。」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停下了腳步。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他看著索菲那雙清澈的、充滿真誠關切的棕色眼睛,第一次感覺,自己那個充滿著線條和軌跡的秘密世界,有了一個可以被理解的入口。

  「……有時候會,」他誠實地回答,「就像做了一整天的數學題。」

  索菲看著他,輕輕地笑了,那雙認真的棕色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看到一片落葉粘在了弗洛里斯的頭髮上,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幫他拿了下來,然後輕聲說:

  「我雖然不太懂,但我認為……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即使它會讓你很累。」

  弗洛里斯愣住了。他習慣了別人對他天賦的驚訝或困惑,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美(mooi)這個詞來形容他。他感覺臉頰有點發燙,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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