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新年新方向
第231章 新年新方向
洪武十六年二月初一，春寒料峭，但奉天殿內卻是一片肅穆莊重。
殿試，科舉的最高一級，由皇帝朱元璋親自主持。
經過先前的會試篩選，各地加試的前十名，共一百餘名考生，身著統一的青色襴衫，按地方名次排列，跪伏於殿內，等待著決定他們一生命運的考題。
朱元璋高坐御座之上，掃過下方一張張故作鎮定的年輕面孔。
他沒有讓禮部官員代勞，而是親自開口：「今日殿試，咱只問一題：前些日子，信安伯弄出個新學，謂知行合一」，咱要問的是什麼是知行合一？
爾等讀書明理，當知聖賢之道。
然道在何處？在書中，在口中，或在行中？
咱要聽的，不是尋章摘句，也不是空談性理。咱要聽的是，爾等心中所悟，眼中所見，手中所行，如何能合而為一，為我大明所用，為天下生民謀福。」
題目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
這題目！難道新學背後站著的人是皇上？
皇上要動儒學根基了？
各種猜測一股腦的從眾人心中湧出。
其實，朱元璋有此一問，並非是因為他完全認同陳明的新學。
主要是因為公司年底分紅的時候給他分了十萬兩，雖然於他而言不算多，但這才只是在應天啊！
說明陳明這條路子是能賺錢的！
而這公司不就是這知行合一弄出來的產物嗎？
所以，對現在的朱元璋而言，什麼學問，什麼學派，全部不重要，只要你能給朝廷開源節流，穩住民心，就是好學問。
所以才有此一問。
而對考生來說則完全不同，這題看似簡單，卻又極為刁鑽。
許多熟讀四書五經、準備了一肚子程朱理學標準答案的考生，一時竟有些茫然。
新學他們或多或少都了解了一些，道理確實沒毛病，知行合一，探尋天理，但總覺得怪怪的，像是披著儒家的外衣行其餘之事。
現在真要按這個來回答，確實天然處於劣勢，不少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跪在前方的周文淵，他現在可是新學的新興代表。
周文淵在人群中，聽到題目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秦先生所說的，機會來了便要用盡一切去抓住他，無需在乎他人看法，人當只與天理較真。
不僅如此，秦先生私下還特意囑咐他，若殿試題目要求需要駁斥新學，不用存衛道之心，一切以高中為目的！
總之就是功利至極的言論，而且新學的基調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功利。
有用的就是好的，沒用的都是浪費時間。
讓他大受震撼，新學的本質也許還藏在知行合一之下。
周文淵平復了一下心情，不在乎旁人的眼色，此刻他只期待著宣布動筆。
如今題目考到了知行合一，自然不用糾結許多，他心中已經有幾十種寫法了。
待許公公宣布開始答題，他立馬提起筆，在鋪開的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他沒有像許多人那樣先引經據典，而是從自己的切身體會寫起。
「臣聞陛下垂問知行合一」，愚以為，此四字實乃天地間萬物運行之至理，亦為人立身處世之根本。
知而不行，是為空知，如觀輿圖而不知跋涉，終不能至；行而不知，是為冥行，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其險可知————」
他寫道，真正的「知」，並非僅僅是記住書本上的文字，而是對事物本質、規律的理解和把握。
這種「知」，必須來源於對實際事物的觀察、思考和實踐驗證。
而「行」，也並非盲目的行動，而是在「知」的指導下，有目的、有方法地去改變現實。
兩者猶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
「————故為政者，知民瘼而方有善政；為學者，知物理而後有實學；為匠者，知機巧而後有良器。近聞有格物致知」之說，然格物非僅靜坐觀想，更須動手驗之。譬如信安伯所倡之蒸汽之力」，非親眼見水沸壺蓋動，親手試機括連杆傳，不能真知其力之巨、
用之廣。此即行」以驗知」，知」以導行」也————」
周文淵的筆鋒越來越流暢，他將自己從「新學」中領悟到的注重實證、講求效用、強調「事上磨練」的精神，與傳統的儒家理念相結合，闡述「知行合一」對於個人修養、學問研究乃至國家治理的深遠意義。
他批評了那些只知空談道德性命、脫離實際事務的腐儒，也指出了只知埋頭做事、不究其理的弊端。
他認為，朝廷取士，當取那些既能明理、又能實幹之人；國家教化，當引導士人將所學用於解決實際問題。
「————是故，陛下今日之問，實乃振聾發聵，直指士林積弊。臣雖愚鈍，願以畢生之力，求真切之知，行有益之事，使所知不虛，所行不謬。
若天下士人皆能體此知行合一」之要，則學問不為空談，政事不蹈虛文，百工技藝日新月異，我大明國勢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殿試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收卷後，考生們退出奉天殿，有人志得意滿，有人垂頭喪氣，更多人則是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最終結果。
周文淵走出宮門，被早春的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
無論結果如何，今日在御前寫下那篇文章，他已無愧於心。
與此同時，應天城內外，屬於信安伯陳明的「商業帝國」，早已隨著春天的腳步全面復甦，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城外的田莊，積雪消融，土地解凍。
馬青帶著莊戶們早已開始了春耕的準備，清理水渠，修理農具，選育糧種。
煤礦上，王漢指揮著礦工們清理巷道，加固支撐，確保新一年的煤炭能夠穩定供應。
工坊區更是熱火朝天，「大明紡織公司」的廠房內，數百台經過改良的蒸汽紡織機轟隆作響，吞吐著棉麻，產出著遠超手工效率的布匹。
隔壁的機械工坊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吱吱呀呀的鋸木聲不絕於耳，葉二虎等人帶著工匠們，正在製造蒸汽紡織機，以備正式開售後各地的訂單。
工坊內，陳明的辦公室里，炭火溫暖。
陳明面前攤開著幾張畫得有些凌亂的草圖，上面是他憑著記憶和理解勾勒出的關於蒸汽機改造的模糊構想。
旁邊坐著眉頭緊鎖，正努力理解的劉昌傑。
「伯爺，您是說————用蒸汽機帶動車，在兩條鐵做的路上跑？不用馬拉？」
劉昌傑指著草圖上那個帶輪子、鍋爐和活塞連杆的潦草到極點的圖紙，難以置信的問道。
陳明也挺難以置信的，這玩意他居然看懂了！
「對，就是這個思路。」
陳明點頭，他自己也底氣不足，畢竟細節全忘了，只剩原理概念。
「昌傑你看，咱們現在的蒸汽機，燒水產生蒸汽，推動活塞做直線往復運動。」
他儘量用劉昌傑能理解的工匠語言解釋：「但如果我們能造出一種更強勁、更可靠的蒸汽機，把它裝在一個結實的車架上，下面裝上輪子，讓蒸汽機再通過曲軸連杆變成旋轉運動，帶動車輪————
再提前鋪好兩條平整的鐵軌，減少車輪滾動的阻力。那麼，這鐵車」就能拉著十倍、百倍於馬車的貨物，或者幾十上百人，沿著鐵軌一直跑下去，不知道疲倦，不受天氣影響，日行數百里也不是夢。我稱之為火車」
劉昌傑盯著那潦草到極致的圖紙，滿腦子疑問。
不用馬拉的車？日行數百里？這想法太瘋狂。
不過，伯爺之前的奇思妙想都變成了現實————
蒸汽紡織機不就是靠燒煤就行嗎？
這勞什子火車，說不定也能行。
「伯爺，若要讓其動起來，這蒸汽機怕是得造的巨大！而且怎麼讓車在那鐵軌上轉彎？怎麼停下來？鐵軌要鋪多長？這得多少鐵？鐵材能不能抗得住車子的重量，這些都是問題。」
說實話，劉昌傑問的這些陳明也不知道。
不過，他能一下子想到這麼多問題，說明之前潛移默化中帶來的影響開始起作用了，劉昌傑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的工匠師傅了。
「問題很多，所以我說這是個大難題，可能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成。」
陳明坦然道。
「但值得試。眼下咱們的蒸汽機只能固定著用，如果它能動起來」，帶來的變化將是天翻地覆的。運貨、運人、運兵、運糧————想想看，從應天到北平，若是有了這鐵車」，大軍輜重旬日可達，何等景象？」
「以往北伐草原，但打贏了，也不過是轉一圈就回來，根本不會去占領，畢竟此地苦寒，缺衣少食。而草原上過了多久又會出現另一批敵人，總是反覆消耗國力，若是能有火車用於運輸物資，那草原便可以占領，一勞永逸！」
他繼續道：「我們先不指望一下子造出來。可以先試著造個小型的，在工坊區或者田莊裡鋪一小段鐵軌，試試能不能動起來，哪怕只能走幾步。關鍵是弄明白，怎麼讓這鐵傢伙動起來。」
劉昌傑驚了，沒想到伯爺弄這個是為了國家安定著想，想要徹底解決千年來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他不假思索，當即回應道：「伯爺，這————這真是聞所未聞的大膽想法。但您說得對，值得一試！從小的試，從短的試。我們需要更輕、更強、更可靠的鍋爐，更好的活塞和密封，更巧妙的傳動結構————可能需要很多很多次失敗，浪費很多錢和料。」
「錢和材料你不用擔心，儘管去試，去失敗。公司現在有錢。」
劉昌傑點點頭，隨後又道：「對了，我若專研此物，蒸汽紡織機那邊的製造怕是不能兼顧了。」
陳明安慰道：「這都是小事，那些招來的工匠已經熟悉了，不會耽誤的，再說還有葉二虎在盯著，放心好了。」
這公司也有劉昌傑的心血在，他放心不下也屬正常。
劉昌傑點點頭，安心了不少，隨後兩人又就著陳明那潦草的草圖開始精細化，不過這次是劉昌傑主導動筆，陳明在一旁輔助提點，能想到的一股腦全交代出去。
至於為何突然要造火車，則是陳明覺得自己已經參與進這個時代了，沒有回頭路了，而且蒸汽機都弄出來了，火車肯定也得要有。
不然，能算蒸汽時代嗎？
而除了「火車夢」，陳明心裡還壓著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弄出混凝土。
倒不是磚石結構不好，而是陳明看過田莊那邊興房子，一套下來太麻煩了點，若是有混凝土就好了。
也不用像前世那樣堅固，能造個三層樓的質量就夠用了。
但真的讓他有這個念頭去做，還是源於他一次巡視城外產業時，看到大片價格低廉的荒地。
一個前世記憶中暴利的行業猛地跳了出來：房地產！
在這個時代，如果他能用廉價材料快速建造堅固、防火的房屋，哪怕只是簡單的工坊、倉庫、乃至平民住宅，其中的利潤都是極為驚人的。
能夠迅速積累財富，做他想做的事情。
而混凝土，正是實現這個想法的關鍵。
然而，和蒸汽輪機一樣，他對混凝土的具體配方、工藝也是一頭霧水。
只知道大概需要石灰、粘土、砂子、石子，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攪拌，然後硬化。
至於石灰怎麼燒制，粘土要哪種，比例是多少，養護要注意什麼————
全是問號。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開闢新的財源，根本原因在於一個不久前傳來的消息：
淮河沿岸，有零星的百姓報告，在淮南、淮北一些地方，撿拾到了裸露的、烏黑髮亮的「石炭」，也就是煤塊。
這個消息目前還只是民間零散傳聞，尚未形成正式報告呈遞朝廷。
但陳明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滾動。
根據他模糊的記憶，似乎在洪武朝後期，朝廷就會正式組織在淮南洛河山（今上窯山）一帶開採煤炭，用於鑄造兵器。
雖然具體年份他記不清了，但留給他的時間窗口不會太長。
（約在洪武二十八年左右，淮南煤礦開採。）
一旦朝廷確認了大型煤礦的存在並決定官營開採，周邊的大片土地很可能被劃為官地或受到嚴格管制，私人再想插手就難了。
他必須趕在朝廷動作之前，儘可能多地、低調地買下淮南淮北可能蘊藏煤礦區域的土地。
這需要海量的資金。
他現有的產業利潤雖然可觀，但要支撐蒸汽輪機、混凝土的研發，還要囤積大量土地，遠遠不夠。
他必須找到更快、更暴利的賺錢方法。
搞房地產，用混凝土快速建房。
到時候，這一棟棟兩三層的小樓出那些喜歡提高自己身份的有錢商人還不趨之若鶩，銀子大把的來。
而且混凝土就算不用來做房地產，於百姓而言也是好事，至少房子要比以前安全的多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先把混凝土弄出來。
而這就需要找到一個熟悉各類石材的人了，陳明對此也是一籌莫展。
洪武十六年二月初一，春寒料峭，但奉天殿內卻是一片肅穆莊重。
殿試，科舉的最高一級，由皇帝朱元璋親自主持。
經過先前的會試篩選，各地加試的前十名，共一百餘名考生，身著統一的青色襴衫，按地方名次排列，跪伏於殿內，等待著決定他們一生命運的考題。
朱元璋高坐御座之上，掃過下方一張張故作鎮定的年輕面孔。
他沒有讓禮部官員代勞，而是親自開口：「今日殿試，咱只問一題：前些日子，信安伯弄出個新學，謂知行合一」，咱要問的是什麼是知行合一？
爾等讀書明理，當知聖賢之道。
然道在何處？在書中，在口中，或在行中？
咱要聽的，不是尋章摘句，也不是空談性理。咱要聽的是，爾等心中所悟，眼中所見，手中所行，如何能合而為一，為我大明所用，為天下生民謀福。」
題目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
這題目！難道新學背後站著的人是皇上？
皇上要動儒學根基了？
各種猜測一股腦的從眾人心中湧出。
其實，朱元璋有此一問，並非是因為他完全認同陳明的新學。
主要是因為公司年底分紅的時候給他分了十萬兩，雖然於他而言不算多，但這才只是在應天啊！
說明陳明這條路子是能賺錢的！
而這公司不就是這知行合一弄出來的產物嗎？
所以，對現在的朱元璋而言，什麼學問，什麼學派，全部不重要，只要你能給朝廷開源節流，穩住民心，就是好學問。
所以才有此一問。
而對考生來說則完全不同，這題看似簡單，卻又極為刁鑽。
許多熟讀四書五經、準備了一肚子程朱理學標準答案的考生，一時竟有些茫然。
新學他們或多或少都了解了一些，道理確實沒毛病，知行合一，探尋天理，但總覺得怪怪的，像是披著儒家的外衣行其餘之事。
現在真要按這個來回答，確實天然處於劣勢，不少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跪在前方的周文淵，他現在可是新學的新興代表。
周文淵在人群中，聽到題目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秦先生所說的，機會來了便要用盡一切去抓住他，無需在乎他人看法，人當只與天理較真。
不僅如此，秦先生私下還特意囑咐他，若殿試題目要求需要駁斥新學，不用存衛道之心，一切以高中為目的！
總之就是功利至極的言論，而且新學的基調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功利。
有用的就是好的，沒用的都是浪費時間。
讓他大受震撼，新學的本質也許還藏在知行合一之下。
周文淵平復了一下心情，不在乎旁人的眼色，此刻他只期待著宣布動筆。
如今題目考到了知行合一，自然不用糾結許多，他心中已經有幾十種寫法了。
待許公公宣布開始答題，他立馬提起筆，在鋪開的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他沒有像許多人那樣先引經據典，而是從自己的切身體會寫起。
「臣聞陛下垂問知行合一」，愚以為，此四字實乃天地間萬物運行之至理，亦為人立身處世之根本。
知而不行，是為空知，如觀輿圖而不知跋涉，終不能至；行而不知，是為冥行，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其險可知————」
他寫道，真正的「知」，並非僅僅是記住書本上的文字，而是對事物本質、規律的理解和把握。
這種「知」，必須來源於對實際事物的觀察、思考和實踐驗證。
而「行」，也並非盲目的行動，而是在「知」的指導下，有目的、有方法地去改變現實。
兩者猶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
「————故為政者，知民瘼而方有善政；為學者，知物理而後有實學；為匠者，知機巧而後有良器。近聞有格物致知」之說，然格物非僅靜坐觀想，更須動手驗之。譬如信安伯所倡之蒸汽之力」，非親眼見水沸壺蓋動，親手試機括連杆傳，不能真知其力之巨、
用之廣。此即行」以驗知」，知」以導行」也————」
周文淵的筆鋒越來越流暢，他將自己從「新學」中領悟到的注重實證、講求效用、強調「事上磨練」的精神，與傳統的儒家理念相結合，闡述「知行合一」對於個人修養、學問研究乃至國家治理的深遠意義。
他批評了那些只知空談道德性命、脫離實際事務的腐儒，也指出了只知埋頭做事、不究其理的弊端。
他認為，朝廷取士，當取那些既能明理、又能實幹之人；國家教化，當引導士人將所學用於解決實際問題。
「————是故，陛下今日之問，實乃振聾發聵，直指士林積弊。臣雖愚鈍，願以畢生之力，求真切之知，行有益之事，使所知不虛，所行不謬。
若天下士人皆能體此知行合一」之要，則學問不為空談，政事不蹈虛文，百工技藝日新月異，我大明國勢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殿試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收卷後，考生們退出奉天殿，有人志得意滿，有人垂頭喪氣，更多人則是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最終結果。
周文淵走出宮門，被早春的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
無論結果如何，今日在御前寫下那篇文章，他已無愧於心。
與此同時，應天城內外，屬於信安伯陳明的「商業帝國」，早已隨著春天的腳步全面復甦，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城外的田莊，積雪消融，土地解凍。
馬青帶著莊戶們早已開始了春耕的準備，清理水渠，修理農具，選育糧種。
煤礦上，王漢指揮著礦工們清理巷道，加固支撐，確保新一年的煤炭能夠穩定供應。
工坊區更是熱火朝天，「大明紡織公司」的廠房內，數百台經過改良的蒸汽紡織機轟隆作響，吞吐著棉麻，產出著遠超手工效率的布匹。
隔壁的機械工坊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吱吱呀呀的鋸木聲不絕於耳，葉二虎等人帶著工匠們，正在製造蒸汽紡織機，以備正式開售後各地的訂單。
工坊內，陳明的辦公室里，炭火溫暖。
陳明面前攤開著幾張畫得有些凌亂的草圖，上面是他憑著記憶和理解勾勒出的關於蒸汽機改造的模糊構想。
旁邊坐著眉頭緊鎖，正努力理解的劉昌傑。
「伯爺，您是說————用蒸汽機帶動車，在兩條鐵做的路上跑？不用馬拉？」
劉昌傑指著草圖上那個帶輪子、鍋爐和活塞連杆的潦草到極點的圖紙，難以置信的問道。
陳明也挺難以置信的，這玩意他居然看懂了！
「對，就是這個思路。」
陳明點頭，他自己也底氣不足，畢竟細節全忘了，只剩原理概念。
「昌傑你看，咱們現在的蒸汽機，燒水產生蒸汽，推動活塞做直線往復運動。」
他儘量用劉昌傑能理解的工匠語言解釋：「但如果我們能造出一種更強勁、更可靠的蒸汽機，把它裝在一個結實的車架上，下面裝上輪子，讓蒸汽機再通過曲軸連杆變成旋轉運動，帶動車輪————
再提前鋪好兩條平整的鐵軌，減少車輪滾動的阻力。那麼，這鐵車」就能拉著十倍、百倍於馬車的貨物，或者幾十上百人，沿著鐵軌一直跑下去，不知道疲倦，不受天氣影響，日行數百里也不是夢。我稱之為火車」
劉昌傑盯著那潦草到極致的圖紙，滿腦子疑問。
不用馬拉的車？日行數百里？這想法太瘋狂。
不過，伯爺之前的奇思妙想都變成了現實————
蒸汽紡織機不就是靠燒煤就行嗎？
這勞什子火車，說不定也能行。
「伯爺，若要讓其動起來，這蒸汽機怕是得造的巨大！而且怎麼讓車在那鐵軌上轉彎？怎麼停下來？鐵軌要鋪多長？這得多少鐵？鐵材能不能抗得住車子的重量，這些都是問題。」
說實話，劉昌傑問的這些陳明也不知道。
不過，他能一下子想到這麼多問題，說明之前潛移默化中帶來的影響開始起作用了，劉昌傑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的工匠師傅了。
「問題很多，所以我說這是個大難題，可能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成。」
陳明坦然道。
「但值得試。眼下咱們的蒸汽機只能固定著用，如果它能動起來」，帶來的變化將是天翻地覆的。運貨、運人、運兵、運糧————想想看，從應天到北平，若是有了這鐵車」，大軍輜重旬日可達，何等景象？」
「以往北伐草原，但打贏了，也不過是轉一圈就回來，根本不會去占領，畢竟此地苦寒，缺衣少食。而草原上過了多久又會出現另一批敵人，總是反覆消耗國力，若是能有火車用於運輸物資，那草原便可以占領，一勞永逸！」
他繼續道：「我們先不指望一下子造出來。可以先試著造個小型的，在工坊區或者田莊裡鋪一小段鐵軌，試試能不能動起來，哪怕只能走幾步。關鍵是弄明白，怎麼讓這鐵傢伙動起來。」
劉昌傑驚了，沒想到伯爺弄這個是為了國家安定著想，想要徹底解決千年來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他不假思索，當即回應道：「伯爺，這————這真是聞所未聞的大膽想法。但您說得對，值得一試！從小的試，從短的試。我們需要更輕、更強、更可靠的鍋爐，更好的活塞和密封，更巧妙的傳動結構————可能需要很多很多次失敗，浪費很多錢和料。」
「錢和材料你不用擔心，儘管去試，去失敗。公司現在有錢。」
劉昌傑點點頭，隨後又道：「對了，我若專研此物，蒸汽紡織機那邊的製造怕是不能兼顧了。」
陳明安慰道：「這都是小事，那些招來的工匠已經熟悉了，不會耽誤的，再說還有葉二虎在盯著，放心好了。」
這公司也有劉昌傑的心血在，他放心不下也屬正常。
劉昌傑點點頭，安心了不少，隨後兩人又就著陳明那潦草的草圖開始精細化，不過這次是劉昌傑主導動筆，陳明在一旁輔助提點，能想到的一股腦全交代出去。
至於為何突然要造火車，則是陳明覺得自己已經參與進這個時代了，沒有回頭路了，而且蒸汽機都弄出來了，火車肯定也得要有。
不然，能算蒸汽時代嗎？
而除了「火車夢」，陳明心裡還壓著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弄出混凝土。
倒不是磚石結構不好，而是陳明看過田莊那邊興房子，一套下來太麻煩了點，若是有混凝土就好了。
也不用像前世那樣堅固，能造個三層樓的質量就夠用了。
但真的讓他有這個念頭去做，還是源於他一次巡視城外產業時，看到大片價格低廉的荒地。
一個前世記憶中暴利的行業猛地跳了出來：房地產！
在這個時代，如果他能用廉價材料快速建造堅固、防火的房屋，哪怕只是簡單的工坊、倉庫、乃至平民住宅，其中的利潤都是極為驚人的。
能夠迅速積累財富，做他想做的事情。
而混凝土，正是實現這個想法的關鍵。
然而，和蒸汽輪機一樣，他對混凝土的具體配方、工藝也是一頭霧水。
只知道大概需要石灰、粘土、砂子、石子，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攪拌，然後硬化。
至於石灰怎麼燒制，粘土要哪種，比例是多少，養護要注意什麼————
全是問號。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開闢新的財源，根本原因在於一個不久前傳來的消息：
淮河沿岸，有零星的百姓報告，在淮南、淮北一些地方，撿拾到了裸露的、烏黑髮亮的「石炭」，也就是煤塊。
這個消息目前還只是民間零散傳聞，尚未形成正式報告呈遞朝廷。
但陳明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滾動。
根據他模糊的記憶，似乎在洪武朝後期，朝廷就會正式組織在淮南洛河山（今上窯山）一帶開採煤炭，用於鑄造兵器。
雖然具體年份他記不清了，但留給他的時間窗口不會太長。
（約在洪武二十八年左右，淮南煤礦開採。）
一旦朝廷確認了大型煤礦的存在並決定官營開採，周邊的大片土地很可能被劃為官地或受到嚴格管制，私人再想插手就難了。
他必須趕在朝廷動作之前，儘可能多地、低調地買下淮南淮北可能蘊藏煤礦區域的土地。
這需要海量的資金。
他現有的產業利潤雖然可觀，但要支撐蒸汽輪機、混凝土的研發，還要囤積大量土地，遠遠不夠。
他必須找到更快、更暴利的賺錢方法。
搞房地產，用混凝土快速建房。
到時候，這一棟棟兩三層的小樓出那些喜歡提高自己身份的有錢商人還不趨之若鶩，銀子大把的來。
而且混凝土就算不用來做房地產，於百姓而言也是好事，至少房子要比以前安全的多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先把混凝土弄出來。
而這就需要找到一個熟悉各類石材的人了，陳明對此也是一籌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