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誰還不是個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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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在皇上那替你作保了,但能不能活還要看你自己。懂嗎?」

  詔獄內條件最好的牢房內,開在高牆頂部的窗戶灑下太陽的餘暉,照在兩位少年的面龐上。

  長相陰柔的少年,臉色難看至極,他嘶吼著:「還不夠嗎?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就不能讓他們隱姓埋名的活下去嗎?」

  另一位少年長相明朗,此刻面部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座石像靜靜的注視著陰柔少年。

  「這是戰爭,若你是掌權者會想著留他們一命嗎?」

  陳明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柄利刃刺向李尋。

  李尋眼神狠辣的盯著陳明,想要將他生吞活剝,他從嘴裡擠出字眼。

  「我不知道!」

  「沒關係,我相信李思會告訴我的。」

  陳明說完話直接起身走出牢房。

  「你休想!我叔父定不會說的!」

  陳明停步片刻,隨後繼續向關押著李思,也就是博彥的牢房走去,只留給李尋一個背影。

  由於博彥的拒不配合,他的牢房已經改換成了和趙瑁的同款牢房。

  博彥那張顯得富態的面容此刻滿是污穢,他時常保養、精緻的羊角胡也被乾涸的血液粘連在一起,沉重的鐵鏈和滿身的傷痕限制著他,博彥只能靠在牆上休息。

  他閉著眼,聽著牢門打開的聲音,淡然開口:

  「陳御使,戲演的不錯。」

  陳明沒否認,也沒承認,他讓牢房內守衛出去,只留二人在內:「博彥統領這是你我第三次見面了吧。還要謝謝你提前勸降李尋。」

  博彥費力的睜開腫脹的眼皮,笑道:「同樣是少年,李尋倒是被我養的更像個孩子。」

  陳明端著杯茶水遞到博彥嘴邊:「奉陛下之命,我要所有藏在大明的北元密室成員的信息,希望博彥統領配合。」

  博彥配合著陳明的動作喝下茶水,許是牽動了傷口,他劇烈的咳嗽起來,緩了緩才說道:

  「我很好奇,一個醫戶家的少年看起來倒像是經過了生死。陳御使能告訴我原因嗎?」

  陳明將空杯收回,繼續說道:「儘管我答應了李尋認下那件事,但李尋究竟能不能活下去不是我能決定的,還得看博彥統領。」

  兩人自說自話,仿佛聽不見對方的問題。

  博彥繼續道:「我無子,李尋這孩子是我從小帶大的,笨是笨了些,但總歸有些血脈在,看起來還算順眼。」

  「其實一開始我是想將他培養成我手下最利的劍,但這孩子越長越像我年輕的時候,不服輸、脾氣倔、一無是處還總想證明自己。」

  「我不想讓他走我的老路了。」

  「陳御使能保他一世太平嗎?」

  兩人的神色皆平淡的可怕,視線相交在一起,終是陳明敗下陣來,率先回答。

  「除非他能安分守己。」

  談判一但喪失了主動權,就只能被人家牽著鼻子走,陳明比起博彥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他先是激怒李尋,讓李尋情緒失控,兩間牢房隔的不遠,博彥一定能聽到動靜,若博彥能被此影響了心緒,自己就能占了上風。

  但他的心態才剛有些變化,雖然算計的還行,做起來還是不夠老練。

  「一半,正好我看有些人也生了反心,你也好在朱元璋那裡交差。」

  「你還覺得北元能回來?」

  博彥自嘲的笑了笑:「回?回哪去?現在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統領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留一半?」

  「那你說朱元璋借胡黨殺功臣,為什麼也要留一半?」

  「這不是一回事。」

  「是!但是有區別嗎?老子樂意。」

  兩件事確實不是一回事,朱元璋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防止動搖統治,博彥則是為了給李尋多留些籌碼,好讓李尋能夠活下去,只是以陳明的閱歷他還想不到這點。

  但猜不到也有猜不到的好處,陳明直接掀桌子換話題。

  「統領覺得是前元好還是如今的大明好?」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起博彥對時局的想法,他空有一身抱負卻無處施展,反正已是將死之人,他也想一吐為快。


  「都爛,碩鼠存世,民不聊生。大元官場是從上往下爛,朱明官場是從下往上爛。」

  「趙瑁已經被抓,他貪腐的錢財我們已經找到了。」

  博彥嘲笑道:「你認為我是在說趙瑁?呵,還以為你是神童,看來我是高看你了。」

  「《禮記·禮運》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大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答案就擺在這裡,是歷朝歷代無一人知曉嗎?我這個外族都能知道,但縱觀古今卻無一人去做,能不能暫且不提,是無人敢去不想!」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此至理名言,皆做口頭之語,說之即忘,滿腹經綸,又有何用?」

  陳明對博彥的論調倒是挺意外,沒想到他還是個理想主義者。

  不過陳明有自己的理解,誰年輕時候還沒當過憤青,大道理他能說一籮筐。

  其實陳明並不覺得博彥有錯,只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結束戰爭,戰爭不結束現在說發展都太早了。

  「外患未定如何養內?南宋何其富足,然其結局如何?統領所言有理,但時局不同便有先後之說,否則豈不重蹈覆轍?」

  博彥愣了愣,一時不知怎麼反駁。

  陳明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若無國,怎能天下大公?若無國,怎能各盡其責?若無國,怎能夜不閉戶?若無國,怎能天下大同?!」

  「是故,北元必伐!元明無法共存!只有歸為一統才可去實現大同。」

  博彥咂舌,似乎有些信服陳明的話,但畢竟身份不同,他問道:

  「元人就只能做犧牲品?享不得大同?」

  「非也,自始皇一統六國,中原一統立一國,漢時,不過百年,韓楚之論便消失殆盡,皆稱漢人,再至盛唐,西域番人也能自稱唐人。」

  「且皇上稱帝前,曾在《諭中原檄》中言明,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元人又有何不可?」

  陳明實則是在強詞奪理、偷換概念,外族明明都是被打服了,不得不從。

  但不影響此刻在博彥的心中掀起一場風暴。

  博彥看向陳明,問道:「若我全盤托出,你當如何處置?」

  「殺人者償命,偷盜者判刑,悔改者我必盡力保之,助其成我大明子民。」

  博彥頷首,隨後嘆了口氣,喃喃道:「朱明有你,當真天命所歸。」

  「罷了!我會給你手書一封,送到城外紫金山頭陀寺離休和尚手中,我的人自會投案,還望御使莫要食言。」

  陳明沒想到自己這一番言語竟真的說服了博彥,內心欣喜不已。

  「齊紋!拿筆墨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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