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這不是在夢裡吧？
他話音未落，目光忽然頓住，落在門邊那個怔怔出神的李斯身上。
這生面孔，他頭回見。
心裡立馬打起鼓來：能讓老趙親自領進門的，哪會是尋常人？
滿朝文武，夠分量坐進這院子的，掰著指頭數也就三個——趙高、李斯、王綰。
馮去疾？眼下怕還在咸陽宮裡跑腿呢。
眼前這人蓄著短須，氣度沉穩，顯然不是趙高；那便只剩李斯或王綰二人。
老趙把空碗往案上一擱，抬手招呼：「老李，進來坐！」又轉向陳峰，「這是我另一位至交，喊他老李就行。」
「哦——」
陳峰恍然點頭，原來是李斯。
他對李斯倒無成見——縱然後來秦廷崩塌，他難辭其咎；但大秦掃六合、定法度、築馳道、書同文，樁樁件件，他都是執筆扛鼎之人。
「來來來，老李，別拘著！坐下說話！」
「菀凝，自家院裡，還端什麼架子？」
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麻利地掀開銅鍋蓋。
可任他招呼再熱絡，蒙菀凝也只是僵硬地挪了過來。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陳峰口中的「老趙」，竟是當今天下共主、始皇帝陛下？
這……不是在夢裡吧？
陳峰竟與始皇陛下私交如此親近？
她抬眼一掃，滿桌皆是跺一腳震三秦的人物——
蒙毅、王賁、李斯、老趙、陳峰……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跪更不敢跪，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正慌神間，老趙已踱步過來，順手拖過一把竹椅，輕輕一按她肩頭：「坐。」
此刻的他，玄衣素淨，眉目舒展，威儀仍在，卻半點不壓人，倒像鄰村那位愛蹲田埂嘮嗑、菸斗不離手的趙伯伯。
蒙菀凝心跳如鼓，指尖發涼，顫巍巍挨著椅邊坐下。
始皇帝親手拉來的椅子——這話若傳出去，怕是要記進族譜當祖訓供著！
「菀凝，對吧？前些日子在蘭池邊遠遠瞧過你一眼。」
老趙開口，自稱早從「朕」換作了「我」。
「是……陛……」
「哎，這兒沒朝廷，叫伯伯。」
「趙……伯伯。」
三個字剛出口，她後頸一凜，寒毛直豎——
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僭越之罪啊！
可老趙渾不在意，只溫聲道：「別繃著，在這院子裡，禮法是擺設，人舒服才要緊。」
她咬唇點頭，肩膀終於鬆了一寸。
「住得慣麼？飯菜合口不？」
……
老趙就這麼拉著蒙菀凝聊起了家常——問她阿母身子如何，問她平日愛讀什麼書，問她種的那畦薄荷長得旺不旺。
這般絮絮叨叨，於他而言，還是頭一遭以長輩身份開口。
心頭莫名熨帖，像曬過午後的棉被，暖而踏實。
原來百姓的日子，只要倉廩實、衣食足，粗茶淡飯里也能嚼出甜味來。
不知不覺，他心底又添了一樁事：
要讓九州萬姓，人人有屋遮雨、有糧果腹、有衣禦寒；
勞作歸家，能燙一盆腳、喝一碗湯、聽一聲笑——
就這般安安穩穩、熱熱鬧鬧地活著。
「別扯閒篇了！趁熱開涮！」
陳峰一聲吆喝，五人紛紛落座。
幸虧這八仙桌夠闊綽，六個人圍坐，才不顯侷促。
當中那隻雙格銅鍋正咕嘟冒泡，紅湯翻滾似烈焰，白湯升騰如雲霧——
一格是陳峰憑記憶調出的麻辣牛油底，一格是他用干菌、牛骨慢煨的濃白高湯。
大秦物產有限，他全靠鼻子嘗、手指掂、舌尖試，硬生生湊出了這兩味。
好在香氣勾人，滋味也夠勁。
「陳峰，這鍋里咕嚕的湯，真能喝？」
「峰哥哥，那紅湯熏得我眼睛辣，咳咳……」
「這湯為何一紅一白？莫非陰陽相濟？」
「……」
五人圍著鍋子七嘴八舌，好奇多過饞嘴。
唯獨李斯靜默不語，時而盯一眼翻騰的湯麵，時而瞥一眼談笑的眾人，眉心微蹙，不知在盤算什麼。
陳峰雙手輕壓，示意安靜：「聽好了——這湯不喝，專用來燙肉！」
「燙？」
幾人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只有剛跟陳峰買過羊肉的蒙菀凝，指尖悄悄蜷了蜷，心裡隱隱有了輪廓。
「看仔細嘍！」
他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往紅湯里一沉。
滾湯翻湧，不過眨眼功夫，粉嫩的肉片便蜷成柔韌的弧線，裹著亮晶晶的紅油，顫巍巍浮出湯麵。
「誰先來？」
「還用說？」
老趙眼疾手快，筷子一伸，直接從陳峰筷尖上截了那片肉。
蘸兩下醬碟里的芝麻辣醬，送入口中，嚼得滿嘴生香。
「陛——」
李斯霍然起身，聲音發緊，手按在案沿微微發顫。
陛下竟搶臣子筷上的食？
這哪裡是天子之儀，分明是亂了綱常、顛倒了乾坤！
況且這毒還沒驗呢，萬一吃進肚裡可怎麼收場？
可眼下根本沒人搭理他這一茬。
王賁和蒙毅早把嘴湊近了鍋邊，眼巴巴瞅著老趙動筷。
「嘶——香！這羊肉絕了！」
老趙剛咬下一口，眼睛猛地一亮，喉結上下一滾，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陳峰，你這肉上……嘶……怎麼一股子……」
「辣。」
「辣？哎喲！就是你先前提過的『辣椒』？」
老趙腦子轉得飛快，單憑一個字，就把那紅艷艷的玩意兒給對上了號。
陳峰點點頭：「就靠它提味——配上山里采的野花椒，整個鍋底的魂兒，全在這兩樣上頭。」
「難怪……嘶，水！快給我水！」
……
老趙筷子一動，大伙兒立馬跟風，紛紛抄起筷子往辣鍋里涮。
「老王慢點！你那片肉還泛著粉呢，再燙十秒！」
「老蒙，你筷尖上的肉咋沒了？」
「哎喲喂，老李你干坐著不動？來來來，我剛撈出的嫩羔——哎喲喂！老趙你連我筷尖的都搶！」
「這滋味，真他娘過癮！還是辣鍋夠勁！」
「老王，我侄女在旁邊呢，嘴上留點德行！」
一時間，滿院都是吸溜聲、笑罵聲、涮肉聲。
連頭回登門、全程端著架子的李斯，嘗完第一片羊肉後，眼睛唰地亮了，肩膀也鬆了下來，話匣子慢慢就打開了。
大家這才發覺，這辣味初入口時像小鞭子抽舌頭，可偏偏越燒越上頭，讓人停不下筷。
沒過半炷香，人人唇邊油光發亮，額角汗珠直滾，可手還是不由自主伸向鍋里。
王賁趁空拎出幾壇鎮涼的白酒，依依挨個斟滿。
蒙菀凝碗裡，仍是一盞溫潤的蜂蜜柚子茶。
「來來來，碰碗！」
老趙高高舉起陶碗。
這「碰碗」倆字，還是他跟陳峰學來的。
他說他們那邊的仙家喝酒，必先喊一聲，再用酒器輕輕一磕，仰頭灌盡。
試過幾回，老趙直拍大腿：痛快！真痛快！
「碰碗！」「喝！一口悶！」
「嘶……這酒……」李斯剛抿一口米酒，臉頓時漲成豬肝色，眉毛都擰成了疙瘩。
王賁哈哈笑著捶他後背：「怎麼樣？夠烈吧？」
這生面孔，他頭回見。
心裡立馬打起鼓來：能讓老趙親自領進門的，哪會是尋常人？
滿朝文武，夠分量坐進這院子的，掰著指頭數也就三個——趙高、李斯、王綰。
馮去疾？眼下怕還在咸陽宮裡跑腿呢。
眼前這人蓄著短須，氣度沉穩，顯然不是趙高；那便只剩李斯或王綰二人。
老趙把空碗往案上一擱，抬手招呼：「老李，進來坐！」又轉向陳峰，「這是我另一位至交，喊他老李就行。」
「哦——」
陳峰恍然點頭，原來是李斯。
他對李斯倒無成見——縱然後來秦廷崩塌，他難辭其咎；但大秦掃六合、定法度、築馳道、書同文，樁樁件件，他都是執筆扛鼎之人。
「來來來，老李，別拘著！坐下說話！」
「菀凝，自家院裡，還端什麼架子？」
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麻利地掀開銅鍋蓋。
可任他招呼再熱絡，蒙菀凝也只是僵硬地挪了過來。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陳峰口中的「老趙」，竟是當今天下共主、始皇帝陛下？
這……不是在夢裡吧？
陳峰竟與始皇陛下私交如此親近？
她抬眼一掃，滿桌皆是跺一腳震三秦的人物——
蒙毅、王賁、李斯、老趙、陳峰……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跪更不敢跪，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正慌神間，老趙已踱步過來，順手拖過一把竹椅，輕輕一按她肩頭：「坐。」
此刻的他，玄衣素淨，眉目舒展，威儀仍在，卻半點不壓人，倒像鄰村那位愛蹲田埂嘮嗑、菸斗不離手的趙伯伯。
蒙菀凝心跳如鼓，指尖發涼，顫巍巍挨著椅邊坐下。
始皇帝親手拉來的椅子——這話若傳出去，怕是要記進族譜當祖訓供著！
「菀凝，對吧？前些日子在蘭池邊遠遠瞧過你一眼。」
老趙開口，自稱早從「朕」換作了「我」。
「是……陛……」
「哎，這兒沒朝廷，叫伯伯。」
「趙……伯伯。」
三個字剛出口，她後頸一凜，寒毛直豎——
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僭越之罪啊！
可老趙渾不在意，只溫聲道：「別繃著，在這院子裡，禮法是擺設，人舒服才要緊。」
她咬唇點頭，肩膀終於鬆了一寸。
「住得慣麼？飯菜合口不？」
……
老趙就這麼拉著蒙菀凝聊起了家常——問她阿母身子如何，問她平日愛讀什麼書，問她種的那畦薄荷長得旺不旺。
這般絮絮叨叨，於他而言，還是頭一遭以長輩身份開口。
心頭莫名熨帖，像曬過午後的棉被，暖而踏實。
原來百姓的日子，只要倉廩實、衣食足，粗茶淡飯里也能嚼出甜味來。
不知不覺，他心底又添了一樁事：
要讓九州萬姓，人人有屋遮雨、有糧果腹、有衣禦寒；
勞作歸家，能燙一盆腳、喝一碗湯、聽一聲笑——
就這般安安穩穩、熱熱鬧鬧地活著。
「別扯閒篇了！趁熱開涮！」
陳峰一聲吆喝，五人紛紛落座。
幸虧這八仙桌夠闊綽，六個人圍坐，才不顯侷促。
當中那隻雙格銅鍋正咕嘟冒泡，紅湯翻滾似烈焰，白湯升騰如雲霧——
一格是陳峰憑記憶調出的麻辣牛油底，一格是他用干菌、牛骨慢煨的濃白高湯。
大秦物產有限，他全靠鼻子嘗、手指掂、舌尖試，硬生生湊出了這兩味。
好在香氣勾人，滋味也夠勁。
「陳峰，這鍋里咕嚕的湯，真能喝？」
「峰哥哥，那紅湯熏得我眼睛辣，咳咳……」
「這湯為何一紅一白？莫非陰陽相濟？」
「……」
五人圍著鍋子七嘴八舌，好奇多過饞嘴。
唯獨李斯靜默不語，時而盯一眼翻騰的湯麵，時而瞥一眼談笑的眾人，眉心微蹙，不知在盤算什麼。
陳峰雙手輕壓，示意安靜：「聽好了——這湯不喝，專用來燙肉！」
「燙？」
幾人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只有剛跟陳峰買過羊肉的蒙菀凝，指尖悄悄蜷了蜷，心裡隱隱有了輪廓。
「看仔細嘍！」
他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往紅湯里一沉。
滾湯翻湧，不過眨眼功夫，粉嫩的肉片便蜷成柔韌的弧線，裹著亮晶晶的紅油，顫巍巍浮出湯麵。
「誰先來？」
「還用說？」
老趙眼疾手快，筷子一伸，直接從陳峰筷尖上截了那片肉。
蘸兩下醬碟里的芝麻辣醬，送入口中，嚼得滿嘴生香。
「陛——」
李斯霍然起身，聲音發緊，手按在案沿微微發顫。
陛下竟搶臣子筷上的食？
這哪裡是天子之儀，分明是亂了綱常、顛倒了乾坤！
況且這毒還沒驗呢，萬一吃進肚裡可怎麼收場？
可眼下根本沒人搭理他這一茬。
王賁和蒙毅早把嘴湊近了鍋邊，眼巴巴瞅著老趙動筷。
「嘶——香！這羊肉絕了！」
老趙剛咬下一口，眼睛猛地一亮，喉結上下一滾，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陳峰，你這肉上……嘶……怎麼一股子……」
「辣。」
「辣？哎喲！就是你先前提過的『辣椒』？」
老趙腦子轉得飛快，單憑一個字，就把那紅艷艷的玩意兒給對上了號。
陳峰點點頭：「就靠它提味——配上山里采的野花椒，整個鍋底的魂兒，全在這兩樣上頭。」
「難怪……嘶，水！快給我水！」
……
老趙筷子一動，大伙兒立馬跟風，紛紛抄起筷子往辣鍋里涮。
「老王慢點！你那片肉還泛著粉呢，再燙十秒！」
「老蒙，你筷尖上的肉咋沒了？」
「哎喲喂，老李你干坐著不動？來來來，我剛撈出的嫩羔——哎喲喂！老趙你連我筷尖的都搶！」
「這滋味，真他娘過癮！還是辣鍋夠勁！」
「老王，我侄女在旁邊呢，嘴上留點德行！」
一時間，滿院都是吸溜聲、笑罵聲、涮肉聲。
連頭回登門、全程端著架子的李斯，嘗完第一片羊肉後，眼睛唰地亮了，肩膀也鬆了下來，話匣子慢慢就打開了。
大家這才發覺，這辣味初入口時像小鞭子抽舌頭，可偏偏越燒越上頭，讓人停不下筷。
沒過半炷香，人人唇邊油光發亮，額角汗珠直滾，可手還是不由自主伸向鍋里。
王賁趁空拎出幾壇鎮涼的白酒，依依挨個斟滿。
蒙菀凝碗裡，仍是一盞溫潤的蜂蜜柚子茶。
「來來來，碰碗！」
老趙高高舉起陶碗。
這「碰碗」倆字，還是他跟陳峰學來的。
他說他們那邊的仙家喝酒，必先喊一聲，再用酒器輕輕一磕，仰頭灌盡。
試過幾回，老趙直拍大腿：痛快！真痛快！
「碰碗！」「喝！一口悶！」
「嘶……這酒……」李斯剛抿一口米酒，臉頓時漲成豬肝色，眉毛都擰成了疙瘩。
王賁哈哈笑著捶他後背：「怎麼樣？夠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