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4章 我是去報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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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京州,南關村。

  這裡是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樓擠占了所有的天空,只留下一線天光。

  陰暗潮濕的巷子裡,黑色的電線如蛛網般纏繞,牆角堆積著經年累月的垃圾,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一輛警車停在巷口,祁同偉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警用襯衫,肩上的一級警監警銜在陰暗的光線下,依舊耀眼奪目。

  巷子裡早起倒夜壺的居民、推著三輪車賣早點的攤販,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被他吸引。

  那身代表著絕對權力的警服,在這裡,就是最醒目的標誌。

  祁同偉無視了那些探究、畏懼、麻木的眼神,徑直走入迷宮般的巷道深處,最終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

  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紅紙已經發黑,邊角捲曲。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祁同偉沒有不耐煩,只是靜靜地站著。

  過了足足半分鐘,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門被拉開一道縫。

  一張睡眼惺忪、鬍子拉碴的臉探了出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穿高級警服的男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警惕和反感。

  「警察?」

  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濃的宿醉味道。

  他上下打量著祁同偉,目光最後落在他肩上那耀眼的警銜上,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找我幹嘛?我可沒犯事。」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他,然後越過他,看向屋裡。

  那是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單間,除了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角落裡一個燒水的電熱水壺,再無他物。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和酒精混合的酸腐氣味。

  「周富仁。」

  祁同偉開口,說出了他的名字。

  「四十五歲,京州本地人。十二年前,因強姦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前年三月,刑滿釋放。」

  周富仁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揭開傷疤的陰沉和暴戾。

  他猛地把門拉開,挺直了身體,死死地盯著祁同偉。

  「是我,怎麼樣?」

  「我的罪,我在裡面已經贖完了!該賠的錢,我也一分不少地賠了!」

  周富仁的目光再次掃過祁同偉的警銜,那是一種他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里充滿了破罐子破摔的無賴。

  「祁廳長是吧?我在電視上見過你。大人物啊。」

  「你今天親自跑到我這個狗窩來,是想再給我安個什麼罪名?」

  「要抓就快點,別他媽跟我繞彎子!」

  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狗,齜著牙,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姿態。

  祁同偉沒有被他的態度激怒,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周富仁,然後開口,「陳海死了。」

  沒有鋪墊,沒有轉折,一句平鋪直敘的話,從他口中說出。

  周富仁臉上的暴戾和無賴,瞬間僵住。

  他整個人,瞳孔在剎那間收縮了一下。

  儘管只有一瞬,快到幾乎無法捕捉,但還是被祁同偉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過來,甚至比剛才更加鎮定,臉上擠出一個茫然又輕蔑的表情。

  「陳海?」

  「誰啊?」

  「他死活,跟我有他媽一毛錢關係?」

  「不認識?」

  祁同偉向前走了一步。

  周富仁下意識地就想後退。

  「京州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

  祁同偉不疾不徐地說道:「自從陳海車禍住院,變成植物人以後,你,周富仁,一共去探望過他十七次。」


  「你去看他的次數,比他那個親爹,陳岩石,還要積極。」

  祁同偉的身體微微前傾,「現在,你告訴我,你不認識?」

  周富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人,竟然還是被查了個底朝天!而且來查他的,竟然是祁同偉本人!

  他喉結滾動,嘴唇哆嗦著,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我……」

  周富仁支吾了半天,眼神慌亂地閃躲著,「我是去報恩的!」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周富仁的語速變得極快,生怕慢一點就會被祁同偉看穿,「陳海當局長的時候,我老家一個親戚,被他們鎮當官的欺負,告狀無門!是……是陳海局長,親自批示,把那個貪官給辦了!」

  「我們都很感激他!他現在出事了,我那親戚走不開,就托我,托我時不時過去看看,給他送點東西!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找到了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理由,底氣也瞬間足了起來。

  他挺起胸膛,重新迎上祁同偉的目光,「祁廳長,我們小老百姓,知恩圖報,有錯嗎?」

  「難不成,現在這個世道,去看望一個為民除害的好檢察官,也犯法了?」

  祁同偉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看穿了所有拙劣表演的嘲弄。

  「知恩圖報?」

  「你以前,不是住在這裡的。」祁同偉沒有再看他,目光在這間家徒四壁的小黑屋裡緩緩掃過,「十二年前,你是京州富仁紡織廠的廠長,個人資產幾千萬。」

  「開著大奔,住著別墅,出入都是前呼後擁。」

  「如今,你住在這個老鼠都嫌棄的鬼地方,每天靠著打零工的幾百塊錢,買最劣質的菸酒麻醉自己。」

  祁同偉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周富仁那張因為宿醉和驚懼而愈髮蠟黃的臉上。

  「從天堂到地獄,感覺怎麼樣?」

  「你一定很恨吧?」

  「恨那個親手把你的一切都奪走,把你踩進泥里,讓你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祁同偉的每一句話,都捅在他早已潰爛的傷口上,再狠狠地攪動。

  「我沒記錯的話,當年你的那起強姦案,從公安介入到檢察院批捕,每一步,都是在一個人親自督辦下,火速推進的。」

  祁同偉的聲音,在逼仄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那個人,叫陳岩石。」

  「你說,一個把你害得一無所有、家破人亡的仇人,你現在出獄了,不去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反而跑去醫院,對他那個半死不活的兒子噓寒問暖,端茶送水。」

  「周富仁,你覺得這個故事,說得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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