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章 我們是官僚,還是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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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你,想得太簡單了。」高育良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亦可啊,你還是太年輕。」

  「你看到的,是丁義珍死了,陳清泉嫖娼了。在你眼裡,這是一個個孤立的案件,是簡單的黑白對錯,是法律條文上的罪與非罪。」

  「可你沒有看到,這些案子背後,牽著多少人,連著多少根線。每一根線,都可能關係到漢東一個產業的興衰,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飯碗,關係到我們整個班子的穩定。」

  陸亦可的眉頭緊緊皺起,她無法理解這套邏輯。

  「穩定?難道為了穩定,就可以容忍腐敗和犯罪嗎?」

  「穩定,是發展的一切前提。」高育良看著她,像是在給一個不開竅的學生講課,「侯亮平的問題,不在於他想查案,而在於他不懂得政治。他以為自己是拿著手術刀的外科醫生,想精準地切除腫瘤。可實際上,他手裡拿的是一把開山斧,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來就砍。」

  「他這一斧子下去,腫瘤可能被砍掉了,但病人也可能被他砍死了。他只想著除惡,卻沒想過除惡之後,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那些被牽連的無辜的人,又該怎麼辦?」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你辦了這麼多年案子,難道還不懂嗎?漢東這潭水,渾濁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想用一天的時間,把它攪得天翻地覆,讓它變得清澈見底,那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把水裡所有的魚,不管是好魚還是壞魚,全都折騰死。」

  這番話,徹底顛覆了陸亦可的認知。

  在她看來,法律就是法律,一把衡量是非的尺子。可在高育良的口中,法律和正義,似乎都變成了可以用來權衡利弊的砝碼。

  「可是……可是程序正義……」她還想爭辯。

  「程序正義?」高育良打斷了她,「程序是我們權力的籠子,沒錯。但當一個人,可以打著『好心』的旗號,隨意踐踏這個程序的時候,你以為他是在維護正義嗎?不,他是在釋放一頭更可怕的猛獸。」

  「今天,他可以用非法的手段去對付一個他眼裡的『壞人』。那明天,當他認為你,或者我,是『壞人』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變冷。

  「到那個時候,誰來保護我們?靠他心裡那點所謂的『良心』嗎?」

  「亦可,你要記住。在這個場子裡,沒有絕對的英雄,也沒有純粹的惡棍。大家都是在規則之下,為自己的利益和立場博弈。侯亮平,他不是什麼反腐尖刀,他只是某些人手裡的一把刀,一把用來打破漢東現有平衡的刀。」

  「你以為他是為了正義?他更是為了他自己的前途,為了給他空降漢東的履歷,添上最光彩的一筆。」

  「而你,因為一時的熱血,看不清局勢,就把自己牢牢地綁在了這把刀上。你想過沒有,當這把刀完成了它的使命,或者是不好用的時候,會被丟到哪裡去?而你這個綁在刀上的人,又會有什麼下場?」

  陸亦可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裡,高育良的每一句話,都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將她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信念體系,砸得支離破碎。

  她看著眼前這個儒雅的小姨夫,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陌生和寒意。

  吳惠芬看著侄女蒼白的臉,心疼地嘆了口氣,再次開口。

  「好了好了,老高,你少說兩句。亦可還是個孩子,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她把一碗湯推到陸亦可面前,「來,小可,喝點湯,暖暖身子。」

  高育良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咀嚼著,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論,從來沒有說過。

  從省委三號樓出來,夜風一吹,陸亦可才感覺自己僵硬的身體有了一絲知覺。

  晚飯時,小姨夫高育良說的每一個字,都扎進了她過去堅信不疑的一切。

  穩定,大局,平衡……

  這些宏大而正確的詞彙,在他的口中,卻變成了容忍罪惡的藉口,變成了政治交易的砝碼。

  難道查清真相,維護法律的尊嚴,真的是一種不懂政治的幼稚嗎?

  難道侯亮平那股一往無前的銳氣,真的只是一把會傷及無辜的開山斧?


  陸亦可的心亂成一團麻。

  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鬼使神差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陸處長?這麼晚了,有事嗎?」侯亮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清晰。

  「你在哪?」陸亦可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宿舍。怎麼了?」

  「我過來找你。」

  掛斷電話,陸亦可直奔目的地。

  半小時後,陸亦可看到了侯亮平。

  他依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凌亂的卷宗。

  看到陸亦可,他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快起身,從桌角拿起一個一次性紙杯,給她倒了杯水。

  「坐吧。」

  侯亮平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几。

  「出什麼事了?你的臉色不太好。」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陸亦可的情緒。

  陸亦可捧著溫熱的紙杯,卻沒有喝。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反貪局長」,那個被她小姨夫評價為「拿著開山斧」的男人。

  「侯亮平,我問你,你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的問題,和小姨夫高育良一樣直接。

  侯亮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亦可眼中那幾乎快要崩塌的迷茫,心中瞬間瞭然。

  他笑了。

  不是高育良那種嘲弄的冷笑,而是一種帶著理解和些許無奈的苦笑。

  「陸處長,看來,有人給你上了堂官場政治課啊。」

  一句話,就說中了陸亦可的心事。

  陸亦可的身體微微一震。

  「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水至清則無魚?是不是有人告訴你,要顧全大局,要講究平衡,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

  陸亦可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是一種默認。

  「他們說的,都沒錯。」

  侯亮平的回答,出乎陸亦可的意料。

  「在官場這個生態里,這套理論是生存法則,是保護傘,甚至是很多人的晉升秘籍。」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但是,陸亦可同志,我問你,我們是官僚,還是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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