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立威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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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老那雙看透世事的老人眼,仿佛又出現在他面前。

  「瑞金,漢東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你這次去,不是當太平官的。」

  「亮平那孩子,性子直,眼裡揉不得沙子,讓他去主抓廉政,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他負責清除腐肉,動外科手術。」

  「而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你要讓漢東這台生了鏽的機器,重新轉起來。」

  「你要把經濟搞上去。」

  「這才是你這個省委書記,最大的政績。」

  「到時候,漢東的腐敗分子清除了,經濟也上去了,這盤棋,你才算是真正下活了。」

  鍾老的話,言猶在耳。

  沙瑞金的思路,豁然開朗。

  漢東需要發展,需要推土機,需要開山斧。

  誰是推土機?

  誰是開山斧?

  李達康。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跳了出來。

  不管這個人有多少毛病,有多少私心。

  但他搞經濟的能力,是得到過驗證的。

  林城,呂州,京州。

  他走到哪裡,哪裡的GDP就坐著火箭往上竄。

  這樣的人,是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能披荊斬棘。

  用不好,也會傷到自己。

  沙瑞金的身體,緩緩坐直。

  一個全新的棋盤,在他腦中徐徐展開。

  讓侯亮平去對付高育良。

  用李達康去發展經濟。

  讓他們去斗,去爭,去互相制衡。

  一個主抓廉政,一個主抓經濟。

  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而他,沙瑞金,要做的,就是穩坐中軍帳,掌控全局。

  他將腦中的棋盤,重新擦拭乾淨。

  棋子,黑白分明。

  「國富同志。」

  沙瑞金開口。

  「把那份一百二十五個人的名單,發給我。」

  「好!」田國富的身體微微前傾,他什麼都沒問。

  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當沙瑞金決定要看這份名單的時候,高育良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好了。

  既然新書記選擇了李達康那把鋒利的刀。

  那麼高育良這座頑固的山,就註定要被捨棄,被搬開,甚至被粉碎。

  「紀委這把刀,要磨得再快一點。」

  沙瑞金的聲音里沒有溫度,「『漢大幫』盤根錯節,那些依附於高育良的幹部,有一個算一個,問題都給我找出來。」

  「不求多,但求准。」

  「要一擊致命。」

  田國富點頭。

  「我明白。」

  「還有。」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京州是省會,是李達康的大本營。」

  「但紀委這塊陣地,不能松。」

  「儘快物色一個強勢的,信得過的同志,去擔任京州市的紀委書記。」

  他用李達康,但不代表他完全信任李達康。

  紀委書記這根釘子,必須牢牢釘在京州,時刻監視著那頭餓狼。

  這位新書記的手段,比她想像中還要老辣。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祁同偉呢?」

  沙瑞金的動作停了。

  他靠回椅背,「一個靠著裙帶關係,踩著女人肩膀上位的投機分子。」

  評價,冰冷又刻薄。

  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這樣的人,他的英雄光環有多亮,他腳下的陰影就有多深。」


  「查。」

  沙瑞金只說了一個字。

  「從他走出大學校門開始,他升遷的每一步,他立下的每一個功勞,都給我翻個底朝天。」

  「我要看到最原始的卷宗,最真實的記錄。」

  「而不是那些經過美化的,登在報紙上的宣傳稿。」

  沙瑞金的語氣不容置喙。

  「一旦查到任何實質性的問題,不要驚動任何人。」

  「第一時間,直接向我匯報。」

  「是,書記。」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

  幹部大院。

  綠樹成蔭,蟬鳴陣陣。

  祁同偉正坐在一張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

  茶香裊裊。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老式軍便裝的男人,身形筆挺,面容剛毅。

  「同偉啊。」

  孫建文放下茶杯,「我一個舞槍弄棒的大老粗,不懂你們地方上的彎彎繞繞。」

  「但我佩服你。」

  孫司令的目光,落在祁同偉的手臂上,那裡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

  「你小子身上這些傷,比我們軍區有些參加過實戰的老兵,留下的都多。」

  「當年你要是沒進公安,來我這兒當兵,現在肩膀上扛的星,絕對不比你那公安廳長的牌子分量輕。」

  祁同偉聞言,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

  「那我現在棄文從武,孫司令這兒還收不收?」

  「哈哈哈!」

  孫建文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你小子,嘴還是這麼貧!」

  笑聲過後,院子裡的氣氛重新安靜下來。

  祁同偉抿了一口茶,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

  「孫司令,對新來的那位,您有什麼看法?」

  他問得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孫建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這把火,跟別人不一樣。」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鏟事,立威。」

  「漢東這潭水,要麼淹死『漢大幫』,要麼淹死『秘書幫』。」

  「他得先清出一塊空地,才能蓋他自己的樓。」

  孫建文的分析,直接又粗暴,帶著軍人特有的思維方式。

  「就看哪一派的尾巴,藏得不夠好,先被他揪出來。」

  祁同偉搖了搖頭。

  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孫哥,您把這位沙書記,看得太簡單了。」

  孫建文眉毛一挑。

  「哦?」

  祁同偉的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這不是一場政治掃除。」

  「這是一次權力重組。」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對於他來說,重要的不是哪一邊問題更重,哪一邊更腐敗。」

  「那些都是可以拿來做文章的工具。」

  祁同偉抬起頭,直視著孫建文。

  「真正重要的,是看他這位新來的省委書記,在推行自己意志的時候,更需要哪一邊的人。」

  「是需要李達康那樣的推土機,去給他衝鋒陷陣,把經濟數據做得漂漂亮亮。」

  「還是需要高老師那樣的人,去給他穩定局面,保證漢東這艘船,四平八穩。」

  孫建文沉默了。

  他戎馬半生,自己對政治的理解,確實不如祁同偉。

  祁同偉繼續說道。

  「所以,這不是一場比誰更爛的選擇題。」

  「而是一道關乎未來發展路線的必答題。」

  「他需要什麼,就會選擇什麼。」

  「被選中的,就是盟友。」

  「被捨棄的,就是他立威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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