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絕境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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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響的瞬間,張啟山渾身一僵,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耳邊的風聲仿佛都停了,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震得太陽穴發漲。

  木屑濺在臉上,帶著點刺痛。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樹幹上嵌著的彈孔,黑洞洞的,像只盯著他的眼睛。

  趙志遠身後的士兵們站姿筆挺,槍口依舊對準他們,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

  「撤……撤退!」張啟山的聲音發顫,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

  他揮了揮手,十幾個打手如蒙大赦,扔下手裡的刀槍,跟著他跌跌撞撞往回跑,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路跑回自家宅院,張啟山才敢停下腳步,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胸口起伏得厲害,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貼在身上黏膩難受。

  「老爺,您沒事吧?」管家張福安湊上來,遞過一塊手帕,聲音里滿是慌張。

  張啟山一把揮開手帕,臉色鐵青地衝進客廳,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抓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幾口。

  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綢緞馬褂上,他也顧不上擦。

  剛才那聲槍響,徹底打醒了他。

  趙志遠帶來的不是縣衙里那些敷衍了事的差役,是真刀真槍的士兵,是盧小嘉派來的硬茬。

  之前在客廳里喊著要拼到底的底氣,此刻全散了。

  他張啟山在東台縣橫行了幾十年,靠的是手裡的地、家裡的槍,還有跟縣裡官員的幾分交情。

  可這些,在盧小嘉的軍隊面前,屁都不是。

  「盧小嘉……盧子光……」張啟山咬著牙,把這個名字和盧小嘉的字嚼得咯咯響:「這黃口小兒,是真要趕盡殺絕啊!」

  旁邊的打手們都縮著脖子站在牆角,沒人敢說話。

  剛才的槍響,也把他們的膽子嚇破了。

  那些士兵手裡的槍,可不是他們手裡的土銃能比的,真要打起來,他們這些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張啟山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趙志遠冰冷的聲音,全是告示上的字句。

  超過百畝的土地要徵收,抗拒就軍法處置。

  他張家有兩千多畝地,要是真按告示來,九成以上的地都要被收走。

  那不是地,是他的命根子。

  張家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家業,全在這些土地上。

  沒了地,佃戶們不用再交租,他就沒了進項,家裡的幾十口人要怎麼活?

  那些打手、管家,也都要散夥。

  更別說,他手裡的那些槍、那些積蓄,都是靠這些地換來的。

  沒了地,他就是個空架子,以前被他欺負過的佃戶,被他壓過的小地主,說不定都會反過來咬他一口。

  「不能交……絕對不能交!」張啟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交了地,我張啟山就成了喪家之犬!」

  張福安站在一旁,小聲說道:「老爺,可剛才那些兵……來真的啊。咱們硬拼,怕是拼不過。」

  「我知道拼不過!」張啟山吼道,眼神里滿是絕望:「可不拼,就是等死!」

  他清楚,趙志遠的土改隊不會只在張家莊停留。

  今天他們退了,明天土改隊就會挨家挨戶登記土地,後天就會來丈量他的地。

  要是不趕緊想辦法,用不了多久,他的兩千多畝地就會被分個精光。

  之前還覺得,盧小嘉不過是做做樣子,想藉機撈點好處。

  現在看來,對方是動真格的。

  那聲槍響,就是警告,也是底氣。

  盧小嘉手裡有十多萬大軍,裝備著洋槍洋炮,想收拾他們這些地主,跟捏死螞蟻一樣容易。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張啟山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腳步沉重。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祖宗牌位,心裡一陣發緊。

  要是在他手裡把家業敗了,九泉之下都沒臉見祖宗。

  「張福安,」張啟山停下腳步,語氣急促:「你馬上去找李茂才、王懷安、周世昌,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讓他們立刻過來。記住,悄悄去,別讓外人看見。」


  李茂才是李家鎮的大地主,有一千三百多畝地,家裡的打手比張啟山還多;王懷安在東台縣城外有八百多畝地,還開著兩家糧鋪,跟周邊幾個縣的地主都有往來;周世昌,是附近最有學問的鄉紳,手裡有六百多畝地,曾經在縣裡做過訓導,人脈廣。

  這三個人,是東台縣地界上跟他最親近的地主,也是最有實力的幾個。

  張啟山心裡清楚,單憑他一家,根本對抗不了盧小嘉的土改隊,只有聯合這幾個人,才有一線生機。

  「是,小的這就去。」張福安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了不少。

  在他看來,人多總能想出辦法。

  張福安走後,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張啟山重新坐回太師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想起剛才在村口,佃戶們臉上的興奮勁兒,心裡就一陣發堵。

  那些佃戶,平時在他面前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可剛才,趙志遠說要分地的時候,他們眼裡的光,藏都藏不住。

  要是真把地分下去,那些佃戶就會徹底倒向盧小嘉,到時候,他們這些地主,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張啟山罵了一句。

  他忘了,那些佃戶每年交完租子,連粗糧都吃不飽;忘了災年的時候,他逼著佃戶賣兒賣女抵租子;忘了他手下的打手,曾經打斷過佃戶的腿。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馬蹄聲。

  張啟山站起身,走到門口張望。

  只見李茂才、王懷安、周世昌三個人,各自帶著一個隨從,騎著馬趕了過來。

  「季高兄,急著叫我們來,出什麼事了?」李茂才跳下馬來,嗓門洪亮。

  他跟張啟山同歲,兩人從小就認識,一直以字相稱。

  張啟山的字是季高,他迎上去,臉色凝重:「濟川兄,守仁兄,景明兄,裡面說,事情緊急。」

  幾個人跟著張啟山走進客廳,分賓主落座。

  張福安給幾人倒上茶,然後退到門口守著,防止有人偷聽。

  「季高兄,是不是土改隊那邊出了岔子?」周世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率先開口。

  他消息靈通,已經聽說了土改隊進張家莊的事。

  張啟山點點頭,把剛才在村口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咬牙道:「趙志遠帶來的是盧小嘉的正規軍,真敢開槍。盧小嘉這是動真格的了,不是嚇唬人。」

  李茂才一聽,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簡直無法無天!咱們的地,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憑什麼他說收就收?季高兄,剛才你就該跟他們拼了!」

  「拼?怎麼拼?」張啟山苦笑一聲:「濟川兄,你沒見那些兵的架勢,個個都跟閻王似的,手裡的槍都是新的。咱們那點人手,那點土銃,上去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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