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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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子時。

  瀋陽城南城,黑暗中,瓮城處的城防障礙物被清理出來一個小道,而後大門緩緩開啟。

  不多時,三人三馬從瓮城中走出。

  身著甲冑的熊廷弼抬起頭,目光定格在城頭上,那個月色下隱隱約約的身影。

  嘴唇翕動,熊廷弼想要說什麼,但是臨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末了,只能是雙手抱拳,而後深深躬身一拜。

  城頭上,男子毫無反應。

  異常冷漠的看著熊廷弼的動作。

  「走!」好似終於是下定了決心,熊廷弼翻身上馬,而後揚起馬鞭,認準了一個方向,便是揮鞭疾馳而走,其身後兩個護衛騎兵,亦緊隨其後。

  城頭上,陳靖之望著遠走的熊廷弼,眸光幽深,看不出什麼表情。

  「大人,只派了兩個人護持,就不怕半路上韃子......」曹文詔跟在陳靖之身側,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年輕的曹文詔跟在陳靖之身邊,成長的極為迅速,如今執掌南城,算是權柄威重。

  「派出兩個護衛,不是防止韃子阻截,而是防止熊廷弼生出二心,」陳靖之耐心解釋道:「若熊廷弼路上有一絲異動,兩個護衛會將其腦袋帶回來。至於韃子方面......努爾哈赤是最希望遼陽能派出援軍的,又怎麼會阻攔?」

  陳靖之眯著眼睛,好似仍舊在注視著已經消失在黑暗中的三人,自言自語道:「畢竟,老奴在乎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他想要的是整個遼東!」

  「那,此番豈不是正中其下懷?」曹文詔聞言更加不解。

  「那就給他遼東,」陳靖之扭過頭,咧嘴一笑:「我要的是老奴的腦袋!」

  「大人,你......」曹文詔心中疑惑更甚,他實在是不明白陳靖之到底想要做什麼?

  「毛文龍今日已經徵發了五千餘良家子,」陳靖之打斷了曹文詔的話:「你和祖大壽,想好如何操練了嗎?我要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拿起武器,登上戰場......」

  「大人,這般短的時間,便要被推上戰場,這和讓他們去送死,沒有什麼區別,」曹文詔毫不掩飾對此事的看法,語氣沉重:「別說三天,就是半年,也訓練不出一支能夠和韃子正面對抗的部隊來,更別說,他們昨日還是一群肩挑扁擔,手拿鋤頭的普通百姓。」

  「我本來就不打算,也沒有希望他們能正面抵抗韃子,只要能夠拖住韃子就行,哪怕是送死,哪怕是用命填滿戰壕,畢竟戰場上,死人太正常了,不是嗎?」陳靖之伸手拍拍曹文忠的肩膀:「若是能在這場戰事中活下來,那下次,他們就算是合格的遼東兵了,這豈不是一種快速的篩選好苗子的方法?」

  「大人,這,這是否,太極端了些?」曹文詔張了張嘴,實在是有些無法理解。

  「不理解,就先去做,」陳靖之搖搖頭:「不是我沒有時間,是大明朝沒有時間了......明白嗎?」

  沒有再解釋什麼了,因為確實沒有時間了。

  陳靖之離開了。

  他還要親自去看看那些被徵發的良家子。

  只留下曹文詔站在城頭,夜色冰涼,這位後世以凶狡驍悍著稱的將才,此刻也覺得遍體生寒。

  這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外如是。

  再說另外一邊,

  熊廷弼三人馭馬極快,大約一個時辰便已經抵達白塔鋪,只要天亮之前抵達虎皮驛,也就走了快一半的路程!

  明天傍晚之前,抵達遼陽城,當無問題!

  「大人,可是要歇息?」負責護衛熊廷弼的騎兵看著已經停在白塔鋪外圍的熊廷弼,馭馬上前。

  「先行歇息,歇息一炷香時間!」熊廷弼喘著粗氣,面如金紙,汗水如同小溪一般淌流下來,一個時辰的路程,對於平日裡出行車轎的經略相公來說,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兩個騎兵互看一眼,便有了分工。

  一人馭馬在外警戒,一人緊跟在熊廷弼身側。

  從馬上爬下,熊廷弼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快走兩步,而後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破敗茅草屋外的石墩上。

  這裡原是白塔鋪外的客棧茶攤,如今建州鐵蹄肆虐,早已無人煙了。


  「你們,你們是什麼時候跟隨陳大人的?」熊廷弼喝了幾口水,才稍緩了過來。

  「回大人的話,我們兩人都是瀋陽的衛所兵,世代都在瀋陽城,」騎兵便坐在熊廷弼三步外的地方,自顧自的啃著發黑的餅子:「要說陳大人,也是兩天前才第一次見,以前都是聽說而已。」

  「第一次見啊,」熊廷弼苦笑一聲:「出來之前,陳大人是不是說,若我有異動,便一刀將熊某砍了,人頭帶回?」

  啪!

  騎兵聞言立刻將手搭在刀柄之上,一臉警惕的看著熊廷弼。

  「不要緊張,某隻是聊聊天罷了,」熊廷弼搖著頭,無奈道:「熊某一任經略,看起來,卻還不如一個只見了一面的將官,想來真是羞愧至極啊。」

  「弟兄們都說,他可以帶我們活下去,」半晌之後,那騎兵鬆開了刀柄,默默道。

  「你信嗎?」熊廷弼有些好奇的問道。

  「至少,他守下了瀋陽城,」騎兵略帶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嚴肅:「在此之前,朝廷已經將我們放棄了,連近在咫尺的遼陽城都放棄派兵,那就說明瀋陽城沒有任何價值了,是死城一座。」

  「是希望嗎?」熊廷弼喃喃自語,而後便沉默了下去。

  「走吧,」一炷香時間之後,臉色不再那般凝重,熊廷弼從冰涼石墩上起身,連帶著聲音都輕鬆起來:「該出發了。」

  星夜之下,三人繼續疾馳而走。

  就在幾人離去之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幾個留著金錢鼠尾辮的騎兵便來到了白塔鋪道旁的茅草屋。

  「往遼陽城去了,」領頭的女真人望著南面的方向,鼻子微微嗅了嗅:「三個人。」

  「要追嗎?」副手馭馬上前。

  「不用!你先回去向四貝勒說明情況,」領頭的女真人面色凝重:「我們繼續遠遠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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