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祝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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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黑霧白煙漸退,就陳家府邸平地上,刮剌剌渾似起個晴天霹靂。

  只見朦朧處火起,光焰亂飛,上下通紅,院牆倒的倒、塌的塌,大半個府邸一片狼籍,少有完好的存在。

  煙塵正飛揚,卻見得數百甲士,無不焦急,徑奔到陳家府門前來,手忙腳亂地或掀梁木、或拋碎瓦。

  看看眾人急得滿頭大汗,面如土色,哐當作響幾聲,陳庚金一身泥濘,脊背上好似被火烤過一般焦黃,血跡斑斑的在一片瓦礫中鑽將出來。

  他咳嗽幾聲,身形一頓,立在田祁李文恭幾人身前,言道:

  「文恭備馬,率二十輕騎,隨我前往同里鎮…」

  「城中治安,便勞田大哥了…」陳庚金目色一凜,沉沉念道:

  「若有趁機生事者,立斬無赦!」

  眼下,李文恭田祁顧不上心中的驚駭,忙依令而行,只有少數離得近的甲士,拱手念道:

  「請君上保重貴體!」

  「二三子有心了!」陳庚金作虛扶狀,在一片矚目的目光里,借著月色,策馬揚鞭,往同里鎮趕去。

  好叫諸君知曉,為何不見那張龍趙虎,正因他們數日前,便領了差事在外。

  但見一片平原處,大地分明,草長鷹飛,野兔橫跳,張龍趙虎匍匐在一處小土丘上,借著草勢,遮掩身形。

  沒幾時,趙龍稍稍抬頭,望了望天色,只低道:

  「約再三個時辰,便至辰時了…」

  言罷,他將右手摸了摸胸脯,側目對著趙虎溫聲囑咐道:

  「二弟,趕明兒便看你的箭法了。」

  趙虎抬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二公里外,正有處城郭,城樓上隱隱兩個大字:

  「梁城。」

  「龍哥安心!」趙虎細細擦拭著手中長弓箭,一臉嚴謹,低聲道:

  「雖是多年未曾動弓,但百步之內,仍能一箭穿心。」

  他頓了頓,吐出嘴裡的狗尾巴草,語氣帶笑,略顯輕鬆,言道:

  「再說,君上只要咱們把信件在辰時一刻射上城樓即可,決計不會誤了要事。」

  「也不知,那信上是何種內容?」趙虎擱下長弓,一臉狐疑,遲疑道:

  「龍哥,你說待咱們辦完差事回去,君上會不會食言?不將仙法給到咱們…」

  「君上頗具仁德,不似作偽,此事不必有疑…」張龍微微一嘆,眸中忽明忽暗,只道:

  「就恐信中,不是攀附鄭家之言,乃是別的心思,倘若君上想與鄭家結盟,大可命我兄弟在宛城行事即可,又何必再涉百里之遙,遠至這梁城…」

  他將餘下的話語,止在嘴邊,自嘲笑道:

  「反正咱們賤命一條,不值君上借刀殺人…」

  「龍哥,不若咱們拆來瞧瞧?」趙虎緊了緊身子,低聲道:

  「反正此間事,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耳!」

  聞聽此言,張龍下意識剛想拒絕,可心中的小九九、好奇心一時作祟起來,他一臉糾結,沉吟許久,四下打量一番,從懷中摸出那信件來。

  借著月光望去,信封上赫然落著幾個大字:

  「謹拜鄭姓高修!」

  沒幾時,張龍輕輕使著匕首,敲開封蠟,細細將那紙張攤開。

  兄弟倆徑將目光投向紙上,一瞬即變了臉色,旦瞧是何種言語?正是:

  「王氏暗謀築基,前番借女假死,示弱於人,果麻痹了諸家耳目…眼下正值緊要關頭,必上鄭家生事,好再掩飾一二!」

  這紙上寥寥無幾,攏共就兩句話,另一句正是:

  「臥榻之側,豈容強敵環伺?言盡於此,望鄭氏好自為之!」

  「原來是這般心思?」趙虎微微一嘆,正欲言語,卻見張龍收了信件,抬眼望天,深深念道:

  「要變天了…」

  ……

  看看天色,朦朦朧朧,東方漸白。

  同里鎮城下,一員小將,打馬而來,叫門道:

  「俾下李文恭,前屬黑甲軍馬弓手,後隨十里村陳公子暫作護衛之職,幸得主家庇護,也讓陳公子成了仙人,主家欣慰之餘,故將俾下賜予陳公子,非是打劫的歹人,還望諸位守城同僚知曉!」


  他頓了頓,放開嗓門,喊道:

  「陳公子不時便至,正有大事欲要稟報主家,還請打開城門,好讓陳公子入內。」

  城郭上,一時騷動起來,約有三息,只得一道沉穩的嗓音傳下:

  「李兄弟,俺是安錄三,敢問陳公子何時至也?」

  這安錄三頓了頓,再問道:

  「陳公子乃是仙人,自有飛天遁地的手段,又何須從這城門進城?」

  李文恭聽了,心下大急,不由仰面念道:

  「原是安兄弟,卻好叫安兄得知,昨夜一更時候,猛有歹修出沒南邑城,只見黑雲壓城,烈火張天,僅僅數息,陳家諾大的一個好府邸,旦夕化作殘垣斷壁…」

  他咬咬牙,言道:

  「非是陳公子不能飛天遁地,實因陳公子,他被歹修所傷,加之一夜馬背顛簸,適才我離開大隊之時,連吐鮮血,恐危在旦夕矣…」

  「還望早開城門,莫耽誤了陳公子要事,假使陳公子受難,是因有人想圖謀主家,這樣的罪責,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安錄三聽了,神色大震,肚中尋思道:

  「去歲給他送牛馬時,還受了他的賞賜,當日只覺他謹小慎微,因懼王家,方才禮遇於我,舊時還道他,假使運道得濟,未必不能取代王家,恁地不過一載,花落一秋,便遭歹人記恨上了?」

  他腦中浮想聯翩,許多念頭在一瞬間爆發,最終微微一嘆,無聲默道:

  「紅顏禍水啊~在他大婚當日,白馬跨鞍,一城轟動,好不威風,我便隱隱察覺,府中諸多公子皆有不滿,昔時我還嘆道,『定會遭人眼紅,橫生禍端『,果在今日受劫也!

  「唉,果是造化弄人,半點不由人,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在安錄三愣神間,李文恭又催道:

  「安兄,刻不容緩,延誤了時機,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李兄弟,愚兄這廂便開城門…」安錄三回應一聲,轉下城樓,吩咐三五個嘍囉,敞開城門。

  沒幾時,在安錄三詫異驚懼的目光中,只見得陳庚金如條半焦不熟的烤魚一般,斜靠在馬鞍上,由個士兵扶著,大有昏昏欲睡之勢,搖搖晃晃,進了城裡。

  城樓處歸於平靜,安錄三搖搖頭,目色晦暗,心中莫名酸楚起來:

  「如此隱忍的一人,都落得如此下場,便是我自詡不凡,也不會比他高明幾分,而今看來,這修仙一道,還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稍不留意,便會搬家了。」

  與此同時,徐來福如往常一般恭候在王亓也煉丹的耳房內,隨時聽候差遣。

  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中隱隱有些無奈,或是擔憂,心中嘆道:

  「我也真是糊塗,恁地就輕易答應了陳三?若是按他所教,糊弄不過王亓也,只怕明年今日,便是老夫忌日矣…」

  這老人從昨日,心神便一直緊繃著,好在經驗老道,各類雜事遊刃有餘,這才沒露出破綻,讓人心疑。

  徐來福站在窗前,抬頭望著北方,心中終有一絲欣慰,暗暗念道:

  「好在我昨夜將溪月藏了起來,便是事發,她也能遁走,也算給我徐家留後了,老夫左右也活不了幾年,早死晚死都沒個區別,倘若事成,溪月在陳家的份量,也能增重幾分!」

  金雞三唱,晨曉破霧,第一縷曙光照亮大地,陳庚金也進了王家大宅。

  他的整個人看起來,血肉模糊,氣弱遊絲,被抬著進了王亓也小院。

  「老徐,你家孫婿好不悽慘!」王亓也端坐藤椅上,轉頭對著某個方向喊了一聲。

  他拿著菸嘴壺,吧嗒吧嗒的吞雲吐霧,輕咳一聲,深深望著陳庚金的雙眸,言道:

  「何故如此狼狽?」

  陳庚金單手著地,顫顫巍巍爬出抬架,匍匐在地,只低道:

  「大人,小人有罪…」

  此話才落,徐來福身形一頓,立在陳庚金身後,一臉驚悚,面色煞白,他望了望王亓也,眸中滿是哀求之意,欲言又止。

  「救罷…」王亓也把玩著菸嘴壺,語氣帶笑,越發低聲念道:

  「他自言有罪,若能清醒些,也能表述清楚些,好讓老夫得知原委。」

  聽得此話,徐來福這才運轉法力,化出濃濃的綠芒,如流水傾瀉一般,來來回回鋪在陳庚金身上。

  就在這間隙之內,徐來福暗暗心驚:

  「氣海紊亂,便是經脈也斷了六成,果真假戲真作,未免太過逼真也!」

  肉眼可見,陳庚金身上的爛肉,慢慢結疤,直至恢復如初,他的面色也帶上淡淡的紅潤。

  「說罷,你有何罪?」王亓也吐出一個煙圈,輕甩菸灰,徐來福見了,忙止住靈力,默默矗立一旁。

  陳庚金屏住呼吸,一臉驚恐,顫顫巍巍地說道:

  「大人,少游少白四位公子,在我陳家南邑城,被一位攜帶大虎、戴個馬首面具的黑衣劫修給抓走了。」

  「小人只見得陣陣黑霧白煙瀰漫,眼不能視物,猛聽得一聲虎嘯傳來,不過眨眼,便見得幾位公子被那黑衣劫修,用一根銀色法繩縛住身子,口不得言語…」

  他面上掛起淚水,悲戚道:

  「小人卻待要使力時,那黑衣劫修,猛地甩出幾張符籙,化作數道大火球,猛地對小人攻來…」

  「小人猝不及防,被打落在地,幸得大人所賜【棲山落雨訣】,占了一分便宜,這才得以活命,得見大人,稟明原委。」

  這段說得極其淒涼,帶著十分的哭腔,卻見王亓也放聲大笑,目色一凜,掐著陳庚金脖子,問道:

  「他幾人,為何會出現在你陳家?」

  「大人,卻也不能得知…」陳庚金面紅腦漲,斷斷續續言道:

  「若論有甚…過節之處,只因…八日前,小人…在府門處見了諸位公子…是時,少游公子問道賤內,倘若答應去他房中…做個大丫鬟,少游公子便會來求大人您,將賤內賞賜予他…」

  當下,陳庚金不敢耽擱,不顧疼痛,連忙再道:

  「此事,當日晚間…府門迎客的諸公子小姐…皆有目睹,還望大人…明鑑!」

  「好一對爺孫!」王亓也怒氣填胸,目露殺意,狠狠盯著徐來福,冷聲道:

  「正因他起了色心,故而你對爺孫,便設計賺了他幾人,是與不是?」

  「老爺明察!」徐來福神色大震,雙膝跪地,面如死灰,眼角噙淚,沙啞道:

  「來福何來的本事?能夠驅使這般人物…」

  這老人才把話說完,連連叩頭,啜泣道:

  「還望老爺明察…」

  氣氛一時凝重,只有沉悶的磕頭聲不間斷地激盪開來。

  「咚~咚咚咚~」

  約有十來息,陳庚金只覺呼吸順暢了,借著餘光,只見王亓也把手收回,眉頭緊鎖,他不作思索,忙匍匐在地,啞著嗓子,越發低聲說道道:

  「謝大人不殺之恩!」

  聽得陳庚金話語傳來,徐來福也不磕頭了,也把身子匍匐在地,不敢喘個大氣,只在心中嘆道:

  「此關過也!」

  陳庚金身子不敢動彈分毫,也在腹中連連冷笑:

  「彈丸之地,青天白日之下,你又豈會不知宛城鄭家之事?符籙,虎妖,黑衣人何其相似也!」

  「不怕你不聯想到鄭家,人心便是如此,尤其是聰明的人,往往會忽略弱小的身邊人,只會將同一等級的人物,算作對手,更何況,我這小小的人物,不過下賤的泥腿子,在你眼中,只怕連只看門狗也不如罷,又豈敢生出熊心豹膽,來謀算你家基業呢?」

  「再者你倆家比鄰,誰家又會希望誰家好過幾分?」

  想到深處,陳庚金心中隱隱快意橫生,只默道: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想罷,想罷,不多時,你定會言,『好個鄭家,自導自演,賊喊捉賊…」

  果不其然,正如陳庚金心中所念一般,約計數十息後,只見王亓也將手菸嘴壺捏著粉碎,怒目圓睜,狠狠罵道:

  「好個鄭家,賊喊捉賊,端的歹毒心思,知我壽元無多,盡使些下三濫的招數,來壞我心境,讓我分身乏術,又怕我報復他家,故才如此設計,憑空出現一個黑衣劫修,好洗清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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