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戲將開
看看日子，正是年關，天上紛紛揚揚降祥瑞，數枝寒梅點瓊枝，南邑滿城掛燈籠，家家鳴鼓、處處燃炮、戶戶貼聯。
除卻陳寅虎地洞枯坐，陳家餘人圍座一堂，也算過了個團圓日。
又過數月，算算光景，正值陽春三月，城裡花、城外樹，俱各萌芽，桃腮簇紅英，柳杏微絳蕊，穀雨初晴，可人氣候。
是夜，月明星稀，涼風瑟瑟。
月牙泉木屋裡，陳庚金喚來陳念秋，暗把一切事宜與她言說了，將灰色布袋塞進陳念秋手中，語重心長，溫聲囑咐起來：
「紫金瓶與那銀冊，皆是不凡之物，若我與虎頭兩月不得返家，定是事敗了，秋兒便要當機立斷，攜著嫂嫂阿姐廷玉他們，遠遁他鄉，隱姓埋名，萬不可想報仇之事，須將廷玉撫養成人，再續我陳家血脈傳承。」
他想了想，微微一嘆：
「至於你三嫂，這一世我與她緣份淺薄，便讓她重返徐家，再待閨閣，另選良配。」
陳念秋鼻尖酸楚，心中苦澀，沉吟許久，沙啞道：
「此計，是否太過兇險？便是做成了，那王少華恐也不會乖乖入瓮…」
話語未落，只見得一團黑霧鑽進屋內來，緩緩顯化出一道身影來，
陳寅虎立在二人身前，爽朗一笑，目光如炬，言道：
「秋兒毋憂，憑你四哥座下虎、胸中鬼，王家一群酒囊飯袋、溫室花朵，何足懼哉？」
陳念秋只狠狠瞪了陳寅虎一眼，便見得後者立刻閉了雙唇，悻悻笑道：
「嘿嘿，秋兒毋惱，毋惱…」
陳庚金胸有成竹，神色自若，目色幽幽，言道：
「秋兒不必擔心，自古以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算人心，我也算人心，誰勝誰敗，就看看上蒼眷顧誰了？」
末了，他做起了最後的囑咐，指著角落裡的人形雕塑言道：
「只怕我多日不返家中，惹來王家耳目生疑，屆時被他們上報與了王家，難費口舌解釋，故而，還需你隔三差五來此一回，趁著月色朦朦朧朧之時，將這雕塑放置在潭邊，也好佐證一二。」
陳念秋自然機敏，早就瞧見了那盤膝而坐的人形雕塑，適才還納悶那雕塑為何與自家三哥如此相像，簡直一個模子刻出的一樣；
到了此時，她便已然全明了，沉吟一息，柳眉微豎，杏目圓睜，擲地有聲：
「既如此，二位兄長大膽去做，家中有我，毋存後顧之憂，縱是天不憐見，功敗垂成，經年後，秋兒定來了卻這段恩怨。」
不待多時，陳庚金兩人身形一頓，逕往北山趕去，他二人落在陳江河陳慶生墳前，沉沉磕了三個響頭，皆在腹中言道：
「望父兄在天有靈，佑護此行順遂，也好要讓我陳家，暗中謀了王家基業，如此才算有了一處像樣的落腳之地！」
數個眨眼的功夫，兩兄弟升騰半空，隱入雲間，避開南邑城，流星趕月一般，逕往東邊掠去。
與此同時，陳家常春園，徐溪月緩緩收功，結束了打坐，心事戚戚，無聲念道：
「相公，你與奴家，這算哪門子夫妻？成婚半載以來，你好似刻意避著我一樣，宛若招待客人，全是恭敬，並無半點親密，奴家知你肩上挑著千百斤的擔子，也不恨你，更不怪你，獨獨怨你什麼也不與我言說，盡想自個兒去承擔，都說夫妻一體，可你卻…」
「唉…」
單有幾句話，稱道這別樣的思緒：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千般味，惜春春去，怨秋秋來，連天衰草，雨恨雲愁，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看看天色，漸漸明朗了，算算路途，此處離那金蟾島尚有五十里之遠。
陳庚金自是心思縝密之人，稍加沉吟，言道：
「虎頭，你且尋個山洞待我歸來，咱們再往那樊城而去，那王沖不是等閒之輩，以往幾次，每當挨近金蟾島二三十里路，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探我，若再向前，假使生出紕漏來，反倒不美…」
陳寅虎應聲回應，旋即往下飛去，自找暫避之處去了。
且說約莫一個時辰後，陳庚金進了金蟾島，畢恭畢敬先對王沖行了一禮，這才按照往日那般騰空去往高處施雨。
王沖端坐亭中，耳邊靈雨涮涮作響，極其悅耳，他的面色平靜，心緒卻是翻湧起來，肚中尋思道：
「這小子是個妥當的人物，便是修為低些，應也能全身而退，再不濟，也不敢將我供出。」
約計一盞茶後，陳庚金落在亭中，納頭拜道：
「公子如無差遣，小人這便告退了。」
「你應曉得，我爹他讓你常往返金蟾島的目的…」王沖輕輕開口，微微一笑：
「可你每次降下靈雨，便著急辭別，卻是不知這又是何故？」
「猶記初識公子…」陳庚金面色大震，誠惶誠恐，埋頭道：
「小人不敢擅越雷池半分，實則心中早已渴望為公子建功立業，唯請公子明鑑！」
「你果然是個識趣的人物！」王沖笑了笑，深深打量著陳庚金，言道：
「徐叔站了我這邊，而我也早將你視為心腹，現下確有件小事，須你代勞一二，不知可敢應下？」
陳庚金腦中念頭不斷，腹中微怒，默道：
「我來了幾次，皆不見你言語其他，獨獨今次，小爺要幹大事去了，偏偏又要來使喚？莫不成，蒼天真不助我，讓你來橫生枝節…」
他不作遲疑，沉聲道：
「不知何事？請公子示下！」
王沖邪魅一笑，露出一白牙，目色幽幽，言道：
「替我殺個人！」
陳庚金的面上頃刻湧現出驚悚的神色來，不待他答話，卻見王沖眉宇微皺，冷聲道：
「你應曉得，自打你進了這金蟾島，便是我的人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樣的道理，你不會不省得罷？」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復又念道：
「讓你所殺之人，修為高不出你太多，你謹慎些，自能全身而退！」
話已至此，陳庚金只得硬著頭皮應下，於是言道：
「還請公子告知要殺之人跟腳、深淺，待下人稍作準備，定提頭來見公子！」
王衝動目色一凜，語氣帶笑，越發低聲嘆道：
「你只須，隨便殺個我王家三代練氣子嗣即可！」
「這？」陳庚金瞳孔微縮，忙跪倒在地，口中連連念道：
「公子，您若要『投名狀』，小人定不敢推辭，可此等滔天大罪，一旦被老大人知曉，小人死不足惜，只怕您也難以善了，還望三思！」
「哈哈哈！」
王沖放聲大笑，目光冰冷，只言道：
「你不會不曉得，我王家全修火法罷？」
他不作停留，一對眸子，露出滲人心魂的寒意來，沉聲道：
「我便要我王家內亂起來，讓我父親無暇修煉，好藉此拖慢他的修為…眼下，你唯有做成此事，方可活命！」
話猶未了，王沖單手化爪，一把拍在陳庚金腦門上，口中念念有詞：
「天清地寧，乾坤正位，蕩蕩遊魂何處尋，胎光煥彩，爽靈耀輝，幽精守正…敕！」
淡淡的紅芒，一閃而過，陳庚金只覺腦門生疼，眼前只冒金，大有一種昏昏欲睡的倦感傳來，待他重歸清明後，渾身似從水中撈出一般，衣衫盡濕。
「這便是你的『魂血』…」王沖手中漂浮著一滴鮮血，語氣平淡，言道：
「三個月之內，你若做成了那事，『魂血』自然還你，若是做不成，我便將之毀去，任你逃到天眼海角，也還是一死！」
「小人定當用命！」陳庚金沉沉一拜，心中連連冷笑：
「事情忽然有趣來了起來，本還憂心事後難以善了，你卻上趕來做個最好的替罪羔羊，不消你不還我魂血，而是我不饒你性命！」
就在他沉思的間隙，王沖取出一本功法，扔在地上，嗓音低沉，言道：
「這是你修習功法的中三篇，若你將此事辦成，便是後續幾層，我也能為你尋來。」
「打一棒給個甜棗嗎？」陳庚金心中不屑，卻恭恭敬敬拾起功法，慢慢起身，沙啞道：
「公子稍待，下回施雨之時，定提頭來獻於公子！」
王沖面色平靜，只低道：
「假使出差錯，你應曉得如何善後罷？」
陳庚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正因貪圖後續功法，故才起了心思，犯下滔天大罪！」
王沖哈哈大笑，言道：
「你果真識趣！」
言罷，他稍稍揮手，打開陣法，陳庚金心知肚明，也不想過多停留，當即緩緩後退，默默出了山谷。
他出了山谷，兜了好大個圈，整整多繞了數十里，這才回到與陳寅虎辭別的地方。
不待多時，陳寅虎閃出身形，兩人見了，陳庚金稍加思索，取出【棲山落雨訣】中三層功法來，隱去了被奪魂血一事，其餘盡數與陳寅虎言說了。
陳寅虎早非吳下阿蒙，他的面上帶笑，心中卻是拔涼拔涼的，只默道：
「哥～此等棘手辛秘之事，若無反制的手段，他又豈肯輕易放你出谷來？」
那王沖殊不知，他已被陳寅虎記恨上了，眨眼間，陳寅虎眉飛色舞，雀躍道：
「真乃天公相助也！」
言語片刻間，兄弟倆降下身形，不斷穿梭密林山坳，往王家最東邊的樊城趕去。
星光不問趕路人，翌日清晨，陳庚金兩人停在了一處山林中，喬裝打扮起來，衣衫襤褸，提棍拿碗，渾似兩個乞兒模樣。
「哈哈哈！」陳寅虎望著陳庚金色，只笑道：
「老三，咱們倒是真有模有樣，走吧！」
「不急！」陳庚金忙拉直陳寅虎，溫聲道：
「世間凡是做乞丐的人，大多數是些懶惰性子，他們若能早起勞作，又何至於淪落到如此下場？」
他頓了頓，四下打量一番，領著陳寅虎隱藏在一處灌木叢旁，低聲道：
「待到巳時幾近午時，城中行人多了，咱們再往城裡趕去，此行事關咱家前程，半點馬虎不得！」
陳寅虎聽了，暗暗記下這些他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旋即盤坐在陳庚金身旁，吞吐打坐來。
日光彈指過，花影坐前移，數個時辰一晃而過。
陳家兄弟，端起破碗，拽著木棍，緊趕慢趕，加入了城門下聚集的乞丐群里。
沒及時，在守城士兵的謾罵中，隨著一群乞丐進了這樊城。
「又是你們這群叫花子，倒還準時，真不知你們祖宗父輩，曉得你們如此下賤，會作何感想？」
「但凡有點骨氣，也不至於吃人冷飯剩菜，說不定還是被吐了濃痰的…」
「……」
且看看這樊城，果然好生熱鬧，正是：
「十里長街市井連，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九衢三市風光麗，萬家競起爭豪奢。」
陳庚金陳寅虎二人，正欲提起腳跟，忽聽一聲叫響傳來：
「十日後，王府招收下人，凡年歲十六七八，生得俊朗的帥小伙，皆有機會入選！」
陳家兄弟倆，順著目光望去，只見那城牆上貼著一張告示，二人借著靈識一瞧，皆在心中連連冷笑：
「怪不得那王少華給的情報里，會說王琳此女，好養面首，夫妻不睦。」
他二人不作停留，作沿街乞討模樣，逕往城中走去。
約計半柱香後，兄弟倆隔著條街，遠遠瞧見好大一座的宅院，府邸牌匾上鐫刻著鎏金的「王府」兩個大字，貴氣逼人。
門前甲士林立，好一派肅殺，兩座與人齊高的白玉獅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正顯豪橫。
陳庚金按住蠢蠢欲動的陳寅虎，忙傳音道：
「不可再近前，我首次到王家時，還未近得府門十丈，便遭人驅趕了，且在四周走上一圈，借你耳聽之便，亦能查個大概。」
約計下午時分，兄弟倆穿梭市井，行至南城，走了一家「來客居」酒樓。
正有跑堂夥計欲要驅趕他們，那櫃檯的掌柜見了，呵斥道：
「汝這夥計，不可與人為惡，敗壞我萬家名聲，快去後廚拿來幾個饅頭，且與這兩小哥墊墊肚皮。」
夥計對著掌柜的賠個笑臉，轉身往後廚跑去，心中卻是納悶不已：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萬扒皮，竟也會大發慈悲了？」
「多謝掌柜的！」陳庚金上前幾步，身子貼在那柜上，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到掌柜眼前，低語道：
「莫要聲張，待我二人走後，你隔上半盞茶功夫，再出門領我二人前去住所，但凡到了那住所，你待四下無人，右腳跺上三跺便可！」
那掌柜的面色大震，卻也是個穩妥的人物，正欲言道「貴人」兩字，腦中便立馬驚醒過來，忙便改口笑道：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權當為老夫積個陰德了…」
他甚至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手中的算盤，依舊打得響亮。
沒幾時，陳庚金二人拿了夥計手中的饅頭，道謝一聲，鑽入了人群里。
掌柜的掐著時間，放下算盤，伸了個懶腰，掀開簾幕，喊道：
「老李，你家老爺乏了，還不快來接著算，好讓老爺我出門聽個曲！」
估摸著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陳庚金陳寅虎兩人，輕輕落在了一座破敗的院子中。
打眼去望，院中荒草齊腰，牆角掛滿了青苔，真就一副荒涼破敗的模樣。
可當進了屋子，卻又別開生面，被褥是新，全屋傢伙事幾乎都是新的，陳庚金不由笑道：
「真不愧是萬家之人，倒是圓滑得很！」
好叫諸位道友知曉，為何會有這麼一出，只因兩月前，陳庚金通過王少華的消息，便在王家幾個二代中，定下了這王琳作為王少華的踮腳石。
他也知曉，不可魯莽，須得徐徐圖之，故而生出了持久戰的心思，這才讓萬金由通知萬家人，尋個隱秘的落腳點。
除卻陳寅虎地洞枯坐，陳家餘人圍座一堂，也算過了個團圓日。
又過數月，算算光景，正值陽春三月，城裡花、城外樹，俱各萌芽，桃腮簇紅英，柳杏微絳蕊，穀雨初晴，可人氣候。
是夜，月明星稀，涼風瑟瑟。
月牙泉木屋裡，陳庚金喚來陳念秋，暗把一切事宜與她言說了，將灰色布袋塞進陳念秋手中，語重心長，溫聲囑咐起來：
「紫金瓶與那銀冊，皆是不凡之物，若我與虎頭兩月不得返家，定是事敗了，秋兒便要當機立斷，攜著嫂嫂阿姐廷玉他們，遠遁他鄉，隱姓埋名，萬不可想報仇之事，須將廷玉撫養成人，再續我陳家血脈傳承。」
他想了想，微微一嘆：
「至於你三嫂，這一世我與她緣份淺薄，便讓她重返徐家，再待閨閣，另選良配。」
陳念秋鼻尖酸楚，心中苦澀，沉吟許久，沙啞道：
「此計，是否太過兇險？便是做成了，那王少華恐也不會乖乖入瓮…」
話語未落，只見得一團黑霧鑽進屋內來，緩緩顯化出一道身影來，
陳寅虎立在二人身前，爽朗一笑，目光如炬，言道：
「秋兒毋憂，憑你四哥座下虎、胸中鬼，王家一群酒囊飯袋、溫室花朵，何足懼哉？」
陳念秋只狠狠瞪了陳寅虎一眼，便見得後者立刻閉了雙唇，悻悻笑道：
「嘿嘿，秋兒毋惱，毋惱…」
陳庚金胸有成竹，神色自若，目色幽幽，言道：
「秋兒不必擔心，自古以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算人心，我也算人心，誰勝誰敗，就看看上蒼眷顧誰了？」
末了，他做起了最後的囑咐，指著角落裡的人形雕塑言道：
「只怕我多日不返家中，惹來王家耳目生疑，屆時被他們上報與了王家，難費口舌解釋，故而，還需你隔三差五來此一回，趁著月色朦朦朧朧之時，將這雕塑放置在潭邊，也好佐證一二。」
陳念秋自然機敏，早就瞧見了那盤膝而坐的人形雕塑，適才還納悶那雕塑為何與自家三哥如此相像，簡直一個模子刻出的一樣；
到了此時，她便已然全明了，沉吟一息，柳眉微豎，杏目圓睜，擲地有聲：
「既如此，二位兄長大膽去做，家中有我，毋存後顧之憂，縱是天不憐見，功敗垂成，經年後，秋兒定來了卻這段恩怨。」
不待多時，陳庚金兩人身形一頓，逕往北山趕去，他二人落在陳江河陳慶生墳前，沉沉磕了三個響頭，皆在腹中言道：
「望父兄在天有靈，佑護此行順遂，也好要讓我陳家，暗中謀了王家基業，如此才算有了一處像樣的落腳之地！」
數個眨眼的功夫，兩兄弟升騰半空，隱入雲間，避開南邑城，流星趕月一般，逕往東邊掠去。
與此同時，陳家常春園，徐溪月緩緩收功，結束了打坐，心事戚戚，無聲念道：
「相公，你與奴家，這算哪門子夫妻？成婚半載以來，你好似刻意避著我一樣，宛若招待客人，全是恭敬，並無半點親密，奴家知你肩上挑著千百斤的擔子，也不恨你，更不怪你，獨獨怨你什麼也不與我言說，盡想自個兒去承擔，都說夫妻一體，可你卻…」
「唉…」
單有幾句話，稱道這別樣的思緒：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千般味，惜春春去，怨秋秋來，連天衰草，雨恨雲愁，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看看天色，漸漸明朗了，算算路途，此處離那金蟾島尚有五十里之遠。
陳庚金自是心思縝密之人，稍加沉吟，言道：
「虎頭，你且尋個山洞待我歸來，咱們再往那樊城而去，那王沖不是等閒之輩，以往幾次，每當挨近金蟾島二三十里路，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探我，若再向前，假使生出紕漏來，反倒不美…」
陳寅虎應聲回應，旋即往下飛去，自找暫避之處去了。
且說約莫一個時辰後，陳庚金進了金蟾島，畢恭畢敬先對王沖行了一禮，這才按照往日那般騰空去往高處施雨。
王沖端坐亭中，耳邊靈雨涮涮作響，極其悅耳，他的面色平靜，心緒卻是翻湧起來，肚中尋思道：
「這小子是個妥當的人物，便是修為低些，應也能全身而退，再不濟，也不敢將我供出。」
約計一盞茶後，陳庚金落在亭中，納頭拜道：
「公子如無差遣，小人這便告退了。」
「你應曉得，我爹他讓你常往返金蟾島的目的…」王沖輕輕開口，微微一笑：
「可你每次降下靈雨，便著急辭別，卻是不知這又是何故？」
「猶記初識公子…」陳庚金面色大震，誠惶誠恐，埋頭道：
「小人不敢擅越雷池半分，實則心中早已渴望為公子建功立業，唯請公子明鑑！」
「你果然是個識趣的人物！」王沖笑了笑，深深打量著陳庚金，言道：
「徐叔站了我這邊，而我也早將你視為心腹，現下確有件小事，須你代勞一二，不知可敢應下？」
陳庚金腦中念頭不斷，腹中微怒，默道：
「我來了幾次，皆不見你言語其他，獨獨今次，小爺要幹大事去了，偏偏又要來使喚？莫不成，蒼天真不助我，讓你來橫生枝節…」
他不作遲疑，沉聲道：
「不知何事？請公子示下！」
王沖邪魅一笑，露出一白牙，目色幽幽，言道：
「替我殺個人！」
陳庚金的面上頃刻湧現出驚悚的神色來，不待他答話，卻見王沖眉宇微皺，冷聲道：
「你應曉得，自打你進了這金蟾島，便是我的人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樣的道理，你不會不省得罷？」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復又念道：
「讓你所殺之人，修為高不出你太多，你謹慎些，自能全身而退！」
話已至此，陳庚金只得硬著頭皮應下，於是言道：
「還請公子告知要殺之人跟腳、深淺，待下人稍作準備，定提頭來見公子！」
王衝動目色一凜，語氣帶笑，越發低聲嘆道：
「你只須，隨便殺個我王家三代練氣子嗣即可！」
「這？」陳庚金瞳孔微縮，忙跪倒在地，口中連連念道：
「公子，您若要『投名狀』，小人定不敢推辭，可此等滔天大罪，一旦被老大人知曉，小人死不足惜，只怕您也難以善了，還望三思！」
「哈哈哈！」
王沖放聲大笑，目光冰冷，只言道：
「你不會不曉得，我王家全修火法罷？」
他不作停留，一對眸子，露出滲人心魂的寒意來，沉聲道：
「我便要我王家內亂起來，讓我父親無暇修煉，好藉此拖慢他的修為…眼下，你唯有做成此事，方可活命！」
話猶未了，王沖單手化爪，一把拍在陳庚金腦門上，口中念念有詞：
「天清地寧，乾坤正位，蕩蕩遊魂何處尋，胎光煥彩，爽靈耀輝，幽精守正…敕！」
淡淡的紅芒，一閃而過，陳庚金只覺腦門生疼，眼前只冒金，大有一種昏昏欲睡的倦感傳來，待他重歸清明後，渾身似從水中撈出一般，衣衫盡濕。
「這便是你的『魂血』…」王沖手中漂浮著一滴鮮血，語氣平淡，言道：
「三個月之內，你若做成了那事，『魂血』自然還你，若是做不成，我便將之毀去，任你逃到天眼海角，也還是一死！」
「小人定當用命！」陳庚金沉沉一拜，心中連連冷笑：
「事情忽然有趣來了起來，本還憂心事後難以善了，你卻上趕來做個最好的替罪羔羊，不消你不還我魂血，而是我不饒你性命！」
就在他沉思的間隙，王沖取出一本功法，扔在地上，嗓音低沉，言道：
「這是你修習功法的中三篇，若你將此事辦成，便是後續幾層，我也能為你尋來。」
「打一棒給個甜棗嗎？」陳庚金心中不屑，卻恭恭敬敬拾起功法，慢慢起身，沙啞道：
「公子稍待，下回施雨之時，定提頭來獻於公子！」
王沖面色平靜，只低道：
「假使出差錯，你應曉得如何善後罷？」
陳庚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正因貪圖後續功法，故才起了心思，犯下滔天大罪！」
王沖哈哈大笑，言道：
「你果真識趣！」
言罷，他稍稍揮手，打開陣法，陳庚金心知肚明，也不想過多停留，當即緩緩後退，默默出了山谷。
他出了山谷，兜了好大個圈，整整多繞了數十里，這才回到與陳寅虎辭別的地方。
不待多時，陳寅虎閃出身形，兩人見了，陳庚金稍加思索，取出【棲山落雨訣】中三層功法來，隱去了被奪魂血一事，其餘盡數與陳寅虎言說了。
陳寅虎早非吳下阿蒙，他的面上帶笑，心中卻是拔涼拔涼的，只默道：
「哥～此等棘手辛秘之事，若無反制的手段，他又豈肯輕易放你出谷來？」
那王沖殊不知，他已被陳寅虎記恨上了，眨眼間，陳寅虎眉飛色舞，雀躍道：
「真乃天公相助也！」
言語片刻間，兄弟倆降下身形，不斷穿梭密林山坳，往王家最東邊的樊城趕去。
星光不問趕路人，翌日清晨，陳庚金兩人停在了一處山林中，喬裝打扮起來，衣衫襤褸，提棍拿碗，渾似兩個乞兒模樣。
「哈哈哈！」陳寅虎望著陳庚金色，只笑道：
「老三，咱們倒是真有模有樣，走吧！」
「不急！」陳庚金忙拉直陳寅虎，溫聲道：
「世間凡是做乞丐的人，大多數是些懶惰性子，他們若能早起勞作，又何至於淪落到如此下場？」
他頓了頓，四下打量一番，領著陳寅虎隱藏在一處灌木叢旁，低聲道：
「待到巳時幾近午時，城中行人多了，咱們再往城裡趕去，此行事關咱家前程，半點馬虎不得！」
陳寅虎聽了，暗暗記下這些他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旋即盤坐在陳庚金身旁，吞吐打坐來。
日光彈指過，花影坐前移，數個時辰一晃而過。
陳家兄弟，端起破碗，拽著木棍，緊趕慢趕，加入了城門下聚集的乞丐群里。
沒及時，在守城士兵的謾罵中，隨著一群乞丐進了這樊城。
「又是你們這群叫花子，倒還準時，真不知你們祖宗父輩，曉得你們如此下賤，會作何感想？」
「但凡有點骨氣，也不至於吃人冷飯剩菜，說不定還是被吐了濃痰的…」
「……」
且看看這樊城，果然好生熱鬧，正是：
「十里長街市井連，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九衢三市風光麗，萬家競起爭豪奢。」
陳庚金陳寅虎二人，正欲提起腳跟，忽聽一聲叫響傳來：
「十日後，王府招收下人，凡年歲十六七八，生得俊朗的帥小伙，皆有機會入選！」
陳家兄弟倆，順著目光望去，只見那城牆上貼著一張告示，二人借著靈識一瞧，皆在心中連連冷笑：
「怪不得那王少華給的情報里，會說王琳此女，好養面首，夫妻不睦。」
他二人不作停留，作沿街乞討模樣，逕往城中走去。
約計半柱香後，兄弟倆隔著條街，遠遠瞧見好大一座的宅院，府邸牌匾上鐫刻著鎏金的「王府」兩個大字，貴氣逼人。
門前甲士林立，好一派肅殺，兩座與人齊高的白玉獅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正顯豪橫。
陳庚金按住蠢蠢欲動的陳寅虎，忙傳音道：
「不可再近前，我首次到王家時，還未近得府門十丈，便遭人驅趕了，且在四周走上一圈，借你耳聽之便，亦能查個大概。」
約計下午時分，兄弟倆穿梭市井，行至南城，走了一家「來客居」酒樓。
正有跑堂夥計欲要驅趕他們，那櫃檯的掌柜見了，呵斥道：
「汝這夥計，不可與人為惡，敗壞我萬家名聲，快去後廚拿來幾個饅頭，且與這兩小哥墊墊肚皮。」
夥計對著掌柜的賠個笑臉，轉身往後廚跑去，心中卻是納悶不已：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萬扒皮，竟也會大發慈悲了？」
「多謝掌柜的！」陳庚金上前幾步，身子貼在那柜上，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到掌柜眼前，低語道：
「莫要聲張，待我二人走後，你隔上半盞茶功夫，再出門領我二人前去住所，但凡到了那住所，你待四下無人，右腳跺上三跺便可！」
那掌柜的面色大震，卻也是個穩妥的人物，正欲言道「貴人」兩字，腦中便立馬驚醒過來，忙便改口笑道：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權當為老夫積個陰德了…」
他甚至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手中的算盤，依舊打得響亮。
沒幾時，陳庚金二人拿了夥計手中的饅頭，道謝一聲，鑽入了人群里。
掌柜的掐著時間，放下算盤，伸了個懶腰，掀開簾幕，喊道：
「老李，你家老爺乏了，還不快來接著算，好讓老爺我出門聽個曲！」
估摸著得有半柱香的功夫，陳庚金陳寅虎兩人，輕輕落在了一座破敗的院子中。
打眼去望，院中荒草齊腰，牆角掛滿了青苔，真就一副荒涼破敗的模樣。
可當進了屋子，卻又別開生面，被褥是新，全屋傢伙事幾乎都是新的，陳庚金不由笑道：
「真不愧是萬家之人，倒是圓滑得很！」
好叫諸位道友知曉，為何會有這麼一出，只因兩月前，陳庚金通過王少華的消息，便在王家幾個二代中，定下了這王琳作為王少華的踮腳石。
他也知曉，不可魯莽，須得徐徐圖之，故而生出了持久戰的心思，這才讓萬金由通知萬家人，尋個隱秘的落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