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書和離,備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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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慶生直往西廂房而來,正見得,兩個骨肉兄弟盤坐床上,話家常、言風情,有說有笑。

  陳寅虎倆人忙側身,一同喊道:

  「二哥!」

  「兄長!」

  陳慶生甩鞋上炕,展開雙臂,抱住倆弟弟脖子,細細念道:

  「小四,為兄有一事想託付於你,不知可否?」

  陳寅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請二哥言之,絕無不可!」

  未等陳慶生開口,他一臉嚴肅,復又念道:

  「便是把命也舍了去,小虎斷不會讓嫂嫂秋兒受到半點欺負…」

  「傻小子!」陳慶生搖頭輕笑,神色逐漸嚴謹,正色道:

  「月余前,為兄與阿爹前去鹿梁山狩獵,正是麋鹿被王家惡奴奪去的那次,為兄在某處山崖,從一仙家屍骸上,拾得了兩件仙家之物…」

  「因干係過大,故而未對你們言說,此兩仙器,一者是為可『起生死,肉白骨』的紫金小瓶,另一物,由爹爹掌眼後,估摸著是『內藏乾坤』的灰色小布袋…」

  「王家徵調,恐與仙家有關,不得不謹慎對待…」陳慶生皺起雙眉,念道:

  「假使我們不能返家,你當守好這兩仙器,萬不能泄露半點風聲,以作傳家之物,便是日後你有了子嗣,也只能傳給長子…非到家中有修仙者的那一天,絕不能讓第三者知曉,當立此為家訓,不可違之!」

  他的目色一下遲疑起來,約莫三息,起身到窗邊就著油燈,尋了筆墨紙張,刷刷書寫著,舉目去望,上首赫然落著三個大字:

  「和離書。」

  陳慶生的筆跡,本不算優美,礙於生計,算下來得有數年沒好好動筆了,但此刻卻被書寫得方方正正的,他神色一變再變,時而淺笑,時而落寞。

  陳庚金兩人早也消化了這驚人的消息,跳下坑來,立在陳慶生身後,順著卷首,往下看去,不由瞪大了雙眼。

  「蓋說夫妻之緣,伉儷情厚,恩深義重;談論共被之因,幽杯合卺之歡。」

  「凡為夫妻之因,前生三世結緣,始配今生夫婦。」

  「玉蘭吾妻,願汝知之。」

  「與妻結緣,共叄年又四月有餘,夫妻相對,二體一心,恰似鴛鴦,雙飛並膝。」

  「奈何為夫福薄德淺,不能與娘子相與共白頭,特留書一封,會及親友,以作和離。」

  「伏願娘子,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再聘良配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和鳴之態。」

  「不可為吾持節守寡,如此為夫方能九泉而笑,萬事無念。」

  「若有來生,再續夫妻情緣,千山萬水,天人兩隔,願卿珍重,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落款:「十里村陳姓二男,諱慶生,書之。」

  陳慶生抹掉眼淚,轉頭將書卷放進陳寅虎手中,溫聲道:

  「若天不遂人願,便有勞四弟替我轉交你嫂嫂,屆時,她腹中孩兒,能養則養,假使王家又增苛稅,則為他(她)尋個良善人家即可,萬不能使之負累於你們。」

  「那兩件仙器,藏在阿爹床頭地磚下。」陳慶生站起身子,作起了最後的託付來:

  「爹爹在神龕上增加的無名靈牌,正是那不知名的仙人,只要家嗣不絕,逢年過節都須祭拜一番,那仙人骸骨,被我分葬在鹿梁山…這十處,不覷王家之時,當為其收攏屍骨,風光大葬!」

  言罷,他朝著陳庚金囑咐一聲,便自顧出門了,餘留陳寅虎兩人,大眼瞪小眼,茫茫不知所措。

  天色甚晚,玉兔早生,約近一更時分。

  陳江河父子三人各自背著包裹、弓箭,別著匕首、水囊,趁著月色,推門而出。

  沒幾息,只見三道人影,不約而同踏出屋子,站在門檻上,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啜泣。

  小念秋哭了幾息,終究沒忍能住,細細問出了聲來:

  「嫂嫂,您說阿爹二哥他們什麼時候回家啊?」

  田玉蘭拭去陳念秋眼角的淚滴,低語道:

  「許是山花爛漫時…」

  月光下,涼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道路兩旁樹影倒在地面,微微晃動著、婆娑著…


  陳寅虎明明裹得嚴嚴實實的,卻仍感到後脊發涼,他抬眸望了望天上掛著的殘月,暗惱道:

  「你個賊老爺,刮的甚麼鳥風?小爺看你怕個是未央天,永不能明亮罷!」

  ……

  當下陳家父子三人行至村頭古樹下,早有十數村鄰候著,一一打過招呼,站在邊緣,閒聊起來。

  在王家治下,莊稼人是不能餵養耕牛馬匹的,莊稼人的出行往來,唯靠著兩條腿支撐而已。

  沒幾時,約近兩百人,浩浩蕩蕩,投東而去。

  東方欲曉,天色漸明。

  眾人急急行了一夜,早已困頓,腿脹腳酸,卻又不敢誤了時辰,只顧著悶頭趕路,終在越過一座林子後,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同里鎮。

  凝目去瞧,那城門下,早已聚了上千人,皆是風塵僕僕的模樣,或盤膝坐臥、或背靠樹幹,飲水就食。

  陳家父子自跟隨村鄰,尋了一處空曠地點坐下,也取出面點水囊,就食飽腹來。

  北斗初橫,金雞三唱,一輪紅日上扶桑。

  正是辰時光景,那緊閉著的城門,緩緩打開,忽一下鑽出上百鐵騎,列作兩列,足見肅殺之氣蔓延開來,使得人心頃刻躁動起來。

  沒多時,天邊划過十餘道流光,逕往眾人上空飛來,人們抬頭望去,全是些錦衣玉袍、練氣有成的青年才俊,有男有女,或儀表堂堂、氣度非凡,或風姿綽約,身段纖細,全無一處是地里勞作的莊稼人可以比擬的。

  然而,細細去望,這些仙族子弟,分作兩序,隔空對望,目中冷意肆虐、殺意縱橫,恨不得將對面的人,生吞活剝一般。

  這時,兩股無形的氣浪,自南從北,由西至東,碰撞在了一起,攪得下方中心的數百村民,披頭散髮,倒地不起。

  一黑一紫,兩道人影踏空而來,他們站在自家晚輩身前,神色泠冽,互道謾罵起來:

  「趙老狗,這麼些年了,你還是這般沒長進,待上使事畢,吾必殺你,先討點利息,償還吾族血債。」

  「錢家的小雜碎,就這麼上趕著,急不可耐,想讓老夫送你到黃泉,與你爹團聚不成?」

  眾人看這兩人時,怎生模樣?

  旦見得:

  「身著大紫絳衣者,生得八尺有餘,二十四五年紀,一雙眸里映寒星,兩道眉上露殺意,雄心膽大,同境難逢敵對手。」

  「黑袍老者,六旬模樣,面黑身矮,唇方口正,髮鬢微白,兩隻目中激射精氣神,一口心裡藏算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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