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事了拂衣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烏雲密布,一時難見月桂真貌,朔風漸起,紛紛揚揚卷下一地鵝毛來。

  這雪下得更密了,風聲漸濃,似虎嘯猿啼,陳庚金口鼻冒著白煙,飛也似奔著向前,恰如一道魅影穿過銀白的天際。

  行了數里,那雪來得更猛了,陳庚金衣衫已濕,身上單寒,不由掏出幾塊干辣椒放入口中,驅寒解痙。

  身已疲,卻難掩他的心中志向,只顧跑,鹽地上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往東而行。

  又過數里,天冷得緊切,漸漸更晚了,遠遠瞧見山腳枕靠著一座莊園,被雪壓著。

  銀蓋草舍,玉照茅檐,枯荊籬落,黃土繞牆,上百團乾草堆疊,三五處小窗早閉,只有正中一間泛著淡淡的的燭光。

  陳庚金放緩腳步,半躬著身子,借著樹幹雪堆,悄悄靠向土牆。

  他倚在牆邊,耳邊不時傳來推杯換盞、說葷話的醉嗓來:

  「乾乾干!該吃吃,該喝喝!」

  「這他娘的鳥天氣,真是作怪,害得咱哥幾個不得出門,只落在房中,寂寞難耐…」

  「大補的鹿肉進了腹中,便是哥哥我,也慾火焚身,且放一放,明日再吃,不然越補越熱,沒個娘們泄泄火,甚是難受!」

  「……」

  陳庚金豎起耳朵,早聽得仔細,氣不打一出,暗罵起來:

  「忒不是東西,一路庵髒貨色,俺爹爹二哥打的大鹿,就這麼被你們這群狗東西糟蹋了!」

  他越想越氣,拳頭捏著死死的,心中的無名業火升高數千丈,刺破了青冥,怨恨沖天:

  「死有餘辜,合該小爺替天行道!」

  當下,陳庚金就在牆邊伏著,聽得房內聲響時時高時低。

  他正覺寒冷,渾身打起冷顫來,剛想掏出辣椒,只聽房門吱嗚一響,一道人影東倒西歪地朝著牆邊走來。

  「莫不是被發現了?」楊庚金心中一震,抽出匕首,蓄勢而動。

  忽然,潺潺的水流聲遊蕩耳畔,一股腥臭撲鼻而來。

  陳庚金肚中翻江倒海,頓感噁心,他屏住呼吸,咽下湧上喉嚨的胃水,無聲怒道:

  「真是骯髒的狗東西,撒的尿比村鄰養的大黃,還要騷上幾分!」

  這股子腥臭味,來得快、去得也快,許是被大雪消融了。

  楊庚金待那漢子走後,換了一處牆角,雙眼微閉,靜待時機。

  約莫半柱香後,那房中前前後後走出幾人來,喝得酩酊大醉,酒氣瘮人,各自招呼著回房歇息去了。

  不多時,鼾聲若雷,陳庚金探出腦袋,眸子微眯,環視一圈,取了匕首含在嘴裡,脫掉外衣,匍匐著進了院中。

  他蹲在地上,用匕首插進門閂里,輕輕向上挪動,約莫幾息,木門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進了房內,伸手不見五指,唯有一點寒光照人。

  陳庚金尋著鼾聲摸去,他站在漢子床頭,呼吸細若蚊絲,眸子裡十分深邃,一手拉著炕上被子,一手高舉著匕首,心中默念幾息。

  雙手同時而動,高舉匕首,向著漢子心窩裡搠去,那漢子胸口一疼,正欲張口,卻已被棉被蓋住了腦袋。

  這漢子不得出聲,可四肢掙扎得厲害,陳庚金左腳跳起,躍到坑上,撲在漢子身上,手腳並用,死死按住,借著胸口發力,插在大漢胸膛的匕首,「呲」地一聲,沒入體內。

  「我有心算你無心,又怎能讓你壞我大事?」

  陳庚金髮了狠,目色一凜,右手鑽進血洞內,捻起匕首,狠狠對著大漢身上直戳去。

  如同砧板切肉剁骨一般,幾個透明窟窿,徑在那大漢胸膛出現。

  約莫幾息,大漢四肢癱軟下去,漸漸不再動彈。

  陳庚金坐在床頭,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分不清是初次殺人的激動,還是冷風刺骨,身子不由打起冷顫來,猶其亢奮。

  他緩和幾息,才覺手腳酸痛,心中尋思起來:

  「卻是乏力了,假使再來這麼一兩次角力,保不齊將自己折在這裡,我死則罷,卻是不能累及父兄姊妹…」

  人總是被逼著向前的,陳庚金深知若只靠蠻力,絕不能將人全殺完,可若是就此離去,事後必然連累旁人,作了他的替罪羔羊。


  他眉頭緊鎖,想了幾息,窗前的一盞油燈,泛著淡淡的銀色,使得楊庚金眸光流轉,計上心頭來。

  只見,陳庚金拖著漢子屍體,放在草堆里,又把油燈落在漢子腳下…

  隨後,陳庚金取了幾根木棒,削得細細的,他不發出一點聲響,用短木棍別住門閂,輕手輕腳拖了幾大堆乾草攔在各房門口,乾草鋪路,一直延伸到草堆里。

  忙活半響,陳庚金站在牆角取了外套,拿出事先備好的沾有燈油的布條,在一旁尋了根筆直的、拇指大小的枝條,折作箭矢長短,將布條綁在一頭,掏出打火石,靠近布條。

  幾點火星落在布條上,卻是一下不能引燃,直到陳庚金雙手發酸,這才見到一隻火箭,筆直地衝進層層疊疊的草堆里。

  草堆里,火光閃閃,一直蔓延開來,借著風力,不多時,就吞沒了幾間茅屋。

  不遠處,陳庚金隱藏在一根大樹後,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神色略顯疲憊,一對眸子,卻炯炯有神,死死盯著幾間茅屋,手中握著長弓,無聲念道:

  「千萬別掙扎,能在夢中死去,也算小爺大發慈悲了…」

  幾間茅屋,不約而同一下倒坍,適時傳來幾聲慘叫,只見一道人形火影衝到院中,緩緩倒地。

  陳庚金舉著弓,蓄勢待發,卻不見那倒地的身影,有何動作,他尋思道:

  「死了最好,不死便留下來給王家去解釋罷…」

  少年撿了幾根枯枝,掃平留下的足跡,輕拂衣袖,隱去身形,朝家趕去。

  他這才慢跑了一二里地,便覺頭腦熱脹,大有昏昏欲睡之勢,趕忙掏出辣椒放入嘴中,細細咀嚼著。

  這雪依舊下得緊,陳庚金的步子越發慢了下來,兜里的辣椒也早沒了。

  少年只憑著意志,與漫天風雪作了一番廝殺,同是一條路,卻行了數倍的時間。

  忽一下,陳庚金笑了,他站在古樹下,抬眸望天,任憑紛紛亂亂的瑞雪落在肩頭,撲在臉上,喃喃自語:

  「真是好一場無塵大雪!」

  在陳庚金看不到的角落裡,慢慢探出一道身影來,輕聲感慨:

  「吾不如三郎也!」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