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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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朱允熥,自己想當皇帝嗎?」

  這個問題讓朱允熥整個人都僵住了。

  想當皇帝嗎?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他應該做什麼。

  父王朱標在世時,告訴他要好好讀書,兄友弟恭。

  舅舅常茂,國公傅友德,他們告訴他,要爭氣,要拉攏人心,要坐上那個位置,這是他的責任,他的宿命。

  就連宮裡的太監宮女,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滿了期許和審視。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應該想,他也必須想。

  可是……他自己呢?

  朱允熥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又似乎有無數個念頭在衝撞。

  良久。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石凳上,聲音嘶啞。

  「不想。」

  「我一點也不想。」

  這兩個字說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當皇帝有什麼好?」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朝處理各種國家大事。」

  「吃飯不能挑食,走路不能東張西望,連睡覺的姿勢都有人管著。」

  「那龍椅,看上去金光閃閃,可坐上去,就是一座牢籠。」

  「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朱允熥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那是朱珏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名為嚮往的光。

  「珏弟,你知道嗎,我最羨慕的人是誰?」

  「不是父王,也不是皇爺爺。」

  「我最羨慕的,是那些宮裡的匠人。」

  「我喜歡看他們把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刨光,打磨,用榫卯結構,拼成各種精巧的物件。那個過程,太神奇了。」

  「我也喜歡待在軍器局,看他們鑄造火銃,看那些鐵水在模具里成型,變成無堅不摧的利器。」

  他的聲音越來越興奮,臉上的痛苦和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愛。

  「如果……如果可以選,我不想當什麼皇太孫。」

  「我就想跟皇爺爺求個恩典,封我一個藩王,遠遠的,去哪都行。」

  「然後我就帶著我的工具箱,遊山玩水,見識天下各種奇巧的工藝。」

  「造一艘不用風帆也能自己走的大船,造一個能自己飛上天的木鳥,那該多有意思?」

  說著說著,他又低落了下去。

  「可我知道,這都是痴心妄想。」

  「我不想爭,可是有人逼著我爭。」

  「呂氏……還有允炆,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只要我還在京城一天,他們就睡不安穩。」

  「在他們眼裡,我活著,就是一種威脅。」

  「還有舅舅他們……」朱允熥的表情更加複雜,「傅公,藍公……那些淮西的叔伯們,他們都把寶押在了我身上。」

  「他們說,我是嫡長孫,名正言順。他們說,只有我上位,才能保住他們的富貴,保住淮西一脈的榮耀。」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木偶,被無數根線牽著,身不由己。」

  「進一步,是萬丈深淵。退一步,也是萬丈深淵。」

  朱允熥的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絕望。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瞞你說,珏弟,之前有一段時間,我是真的動了心思的。」

  「舅舅……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我母妃的死,可能跟呂氏有關。」

  朱珏的眉梢微微一挑。

  這件事,他也有所耳聞。

  如果常氏之死真的有內情,那朱允熥和呂氏一脈,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我當時……恨不得立刻就衝進東宮,殺了她給我母妃報仇。」朱允熥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為了這個,我甚至願意去爭那個我一點也不喜歡的位置。

  因為只有坐上那個位置,我才有能力,為母妃討回公道。」

  「可是……」

  他的拳頭,緩緩鬆開。

  「我後來,偷偷托人去查了太醫院的舊檔。」

  「一筆一筆地查,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母妃她……她是生我的時候,難產血崩,才沒的。」

  「太醫已經盡力了,父王當時也守在外面。」

  「這件事,跟呂氏……一點關係都沒有。」

  朱允熥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茫然。

  「連我最後一個爭鬥的理由,都沒有了。」

  「珏弟,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一個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的廢物,一個連報仇都找錯了對象的傻子,卻被一群人推著,要去搶天下最尊貴的位置。」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把頭埋在雙臂之間,肩膀微微聳動。

  朱珏終於明白了朱允熥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不是沒有欲望,只是他的欲望,與這個時代的最高追求,背道而馳。

  他也不是沒有勇氣,只是他的仇恨,建立在一個虛假的情報之上。

  當真相大白,支撐他前行的那股勁,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就像一艘迷航的船,既沒有想去的彼岸,也失去了前行的動力。

  只能在名為儲位之爭的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朱珏沒有急著安慰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院中的一顆桂花樹下,伸手摺下了一小段枝丫。

  枝丫上,還殘留著幾顆乾枯的桂子。

  他回到石桌旁,將枝丫放在朱允熥的面前。

  「三哥,你看這個。」

  朱允熥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那段枯枝。

  「一段枯枝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朱珏笑了笑。

  「三哥你只看到了它的現在,卻沒看到它的過去和將來。」

  「去年秋天,它也曾開出滿樹金黃,十里飄香。明年春天,它又會發出新芽,再生新葉。」

  「它是一段枯枝,但它也曾絢爛過,未來也依舊充滿生機。」

  「更重要的是……」

  朱珏拿起那段枝丫,輕輕一折。

  「啪」的一聲,枝丫斷為兩截。

  「你看,它很脆弱,輕易就能被折斷。」

  「但是……」

  朱珏將其中一截遞給朱允熥。

  「你再聞聞。」

  朱允熥將信將疑地湊到鼻尖,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鑽入鼻孔。

  那是桂花獨有的,清冽而甘甜的香氣。

  即便已經乾枯,即便已經折斷,那深入骨髓的香氣,卻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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