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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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落地窗外,白雪皚皚。

  剛成立月余的「守望者計劃」全球聯合研究理事會(GSC)總部大廳里,點綴著應景的彩燈,並且還放上了一顆將近三米的聖誕樹,空氣里瀰漫著熱紅酒與烤薑餅的甜香。不同膚色的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空間裡化作了低沉的輕鳴。

  鄭輝、丹雅和周銳挑了個相對靠窗的位置,正端著果汁在看窗外的雪景。三人明顯與周遭略顯喧鬧的節日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馬丁·肖像一艘精準的破冰船,穿過人群徑直向他們走來。他暗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一種立體感,臉上掛著那種混合著熱情的笑容。他可以說是美方中青年一代的理論物理學家中最負盛名的那位,也是目前GSC總部中理論物理分析組的最終決策人。

  「鄭!躲在這裡欣賞雪景嗎?」馬丁的手拍在鄭輝肩上,他的目光掃過丹雅和周銳,同樣報以熟稔的微笑。

  鄭輝慘然一笑,搖了搖手中的杯子:「馬丁,你知道的,我們幾個只是不習慣這樣的社交場合而已。相比較於這種社交場合,我跟你最大的共同點,肯定是更喜歡在實驗室里呆著。」

  馬丁爽朗地笑了起來:「理解,我完全可以理解!實驗室才是我們的舒適區,這些彩帶和音樂,有時候確實讓人覺得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

  他抬頭環顧了一下整個房間,繼續說:「但說實話,鄭,有些奇思妙想就是誕生在這樣的場合的,而且這種場合也更適合我們所有人對彼此有更深入的了解,這是有利於整個團隊順暢運行的。」

  「這我當然不反對,不過我更喜歡小規模茶話會,或者是通過午後的休閒時間來調和工作與休息,而今天這樣的氛圍,對我們來說,可能確實需要點時間來適應。」鄭輝也揮手指了指大廳里的裝飾,臉上掛滿了無奈。

  丹雅也微笑接過話茬,開口幫忙打了個圓場:「可能是節日的含義不同吧,在中國,聖誕節更像是商場裡吸引人的由頭。對我們來說,團圓的日子在農曆新年。」

  「哦?那你們通常是怎麼過節的?我是說,那種和家人在一起過的節日?」馬丁顯然對春節挺感興趣的,當然也可能只是在試圖拉近他與鄭輝他們幾人之間的距離,「我也去唐人街參加過中國新年的慶祝活動,你們在中國的春節也會跟那兒一樣熱鬧嗎?」

  「可能只會更隆重呢!」不知什麼時候蘇茜竟然也來到了幾人附近,她這幾年都生活在國外,讓她來評判國內的春節氛圍和唐人街上的慶祝活動確實更為合適。

  「蘇茜姐!」丹雅微笑著沖蘇茜打了個招呼,語氣里的驚喜顯而易見。

  蘇茜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弧度。她自然地站到了丹雅身邊,接著剛才關於春節的話題說:「唐人街的慶祝確實也算是比較熱鬧了,但比起國內,多少還是缺了點菸火氣。真正的春節,是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大桌菜,看著春晚,聽著鞭炮聲守歲。」

  她的描述帶著淡淡的懷念感,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鄭輝,隨即又自然地移開。

  馬丁看著蘇茜與鄭輝團隊成員之間毫無隔閡的互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原本以為蘇茜只是歐空局派來的研究人員,但眼前這種宛如家人老友般的氛圍,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忍不住挑眉,目光在蘇茜和鄭輝之間來回移動,語氣中帶上一絲探詢的意味:「蘇,我記得你的資料中說過,你也是來自中國,你和鄭的團隊之前就認識嗎?」

  蘇茜聞言,神色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中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將這個「解釋權」留給了鄭輝他們。

  丹雅心直口快,想都沒想便笑著解釋道:「馬丁博士您不知道嗎?蘇茜姐以前是我們鄭老師的……」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戛然而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鄭輝。

  鄭輝倒沒有迴避,搖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淡淡地道:「蘇茜博士在離開中國前是我的未婚妻,不過後來因為一些事情,我們的人生軌跡出現了一些偏差。」

  「哇哦……」馬丁發出一聲低低的的感嘆,他看了看鄭輝,又看了看蘇茜,臉上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隨即立刻開始了用笑容掩飾尷尬的嘗試:「這真是太太令人意外了!我是說,這簡直太巧了!難怪你們的默契度這麼高。」

  蘇茜笑了笑:「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跟鄭哥也已經就當年的事情具體聊過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想再繼續多談的迴避,場面一時陷入某種微妙的沉默。

  鄭輝看了一眼蘇茜,趕忙挑開話題:「說到默契,馬丁,我再跟你說個趣聞吧。發現ATLAS那個具有特定周期的規律性調製信號時,我跟蘇茜所在的團隊也很默契。」


  這句話立刻吸引了馬丁的注意力。

  鄭輝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回憶,繼續道:「當時,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捕捉到了那個非自然的周期特徵。就在我們團隊內部還在反覆驗證,擔心是不是系統誤差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

  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蘇茜。蘇茜依舊端著水杯,沒有絲毫想要開口的意思。

  「郵件里沒有落款,只給到一個20.8的周期時間。我當時就猜到,給我發郵件的,只能是她。」

  這時,美方的另一名能源方面的物理學家萊恩·米勒博士恰好走近幾人。他聽到了聊天的後半段,興致勃勃地加入進來:「等等!你們是說,在官方合作開始之前,你們就已經開始共同研究了?」

  蘇茜終於開口:「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善意的提醒。那個周期算是解開一切鎖扣的第一把鑰匙吧。其實我當時也沒找到進一步實驗的方式,就想著跟他分享一下線索,想讓他也參與信號的破解罷了。」

  「誰能想到,那就是打開整個『潘多拉魔核』的鑰匙。」鄭輝輕輕地感嘆了一句,目光穿透派對的喧囂,望向遙遠的天際。

  「鄭,你們找到的這個魔盒確實充滿了神奇的魔法。我現在覺得我們就像原始人一樣,『守望者』給了我們一台智慧型手機的完整設計圖,我們或許能理解『通話』和『發光』的概念,但根本無法理解集成電路和作業系統是如何運作的。

  馬丁揉了揉太陽穴,把話題引回了整個「時空穩定貓」項目。

  米勒的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喝了一大口手中的紅酒:「上帝,『守望者』帶給我們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哪怕現在整個『藍圖』的信號傳輸和破解才剛過一半,它帶給我的震撼都是無以復加的!」

  「對了,米勒先生,前兩天你就說要開始嘗試進行『創世之火』部分的原理驗證,同時也要對資源使用做一個預估,不知道現在的進度怎麼樣了。」提到時空穩定錨的具體細節,周銳也插進話來,開始嘗試問一些關於那份藍圖的具體細節。

  自GSC正式確認成立,並作為獨立機構與「守望者」一起打造「時空穩定錨」的項目開啟後,實驗室里的破譯機器就開始了不間斷的圖紙破解工作。整個時空穩定錨的結構非常複雜,而「創世之火」便是其中被放在首位的一個模塊。

  「我的工程師先生,我甚至都還沒鬧懂其中的理論點,你就開始問具體製造這個設備了麼?」米勒搖了搖頭,假裝垮下臉來說道。

  同時他還做出了一個快要暈倒的姿勢,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就算你喜歡加班,也別想著把這種壓力傳遞給我,我的腦子每天只能工作八個小時,超時運行它就會罷工的!」

  馬丁笑著拍了拍米勒的肩膀:「萊恩,你的大腦要是罷工了,我們也都得跟著宕機。」

  眾人哈哈一笑。

  馬丁轉向周銳,語氣也重新從玩笑中回過味來:「周,你們那邊的進度怎麼樣了?」

  工程師出身的周銳自然被分到了工程相關的小組。他搖了搖頭,神情苦惱:「馬丁博士,我正想找人倒倒苦水呢!」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馬丁的臉上帶上一絲疑惑。

  周銳嘆了口氣,用手比劃著名:「我們那邊也已經初步研究了『創世之火』核心模塊的集成草案,光是那個能量聚焦環的主結構,其體積就超過國際空間站的四倍以上了,其質量更是大的驚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語氣變得更加嚴峻:「我們那邊也嘗試做了一個推演。只不過按照目前全球重型運載火箭的發射能力和發射場的周轉效率疊加運算,即使是滿負荷運轉,想要將所有部件分批次送入同步軌道,再進行在軌組裝,樂觀估計,也需要至少十年,這還不算中途可能出現的失敗和延誤。」

  「十年?」米勒忍不住直起身子,表情嚴肅起來。

  鄭輝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接口說:「這也確實太久了!且不說理事會能否接受這個時間表,光是深空環境下的長期暴露問題就無法解決。一些高精度傳感器和特殊材料塗層,在持續的高能粒子輻射下,壽命恐怕撐不到組裝完成就會出現性能衰減。這意味著,最後送上天的可能只是一堆半報廢的零件!」

  這時,俄羅斯航天結構專家伊戈爾正巧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他是工程技術組的負責人。

  聽到討論,他粗聲粗氣地加入進來:「周的計算沒有誇張,我看過完整的報告。這個『時空穩定貓』項目就像一場漫長的補給線戰爭,時間拖得越久,前線的物資損耗就越嚴重。我們必須找到更快的方法。」


  馬丁抱著雙臂,眉頭緊鎖,忽然看向周銳:「那麼,周,守望者後來給到那些更先進的航天運輸技術呢?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運力?」

  周銳點了點頭算是對他提問的回應,隨即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有,守望者確實給了我們幾個方案,比如小型化的聚變推進器,或者更高效的能量屏蔽技術。但是,這些技術本身同樣需要全新的工業體系來支撐,其研發和成熟周期,並不會比我們按現有技術發射短上多少,甚至有些過於科幻的方案,可能從驗證到實踐的周期會更長。它們更像是『答案』的一部分,而不是能立刻解決我們眼前問題的工具。簡單說,遠水難解近渴。」

  對話暫時陷入了沉默,只有遠處的聖誕音樂還在不合時宜地歡快迴蕩著。工程上面臨的這個時間與可靠性之間的矛盾,像一堵堅實的牆,橫亘在宏偉的藍圖與冰冷的現實之間。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米勒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氣氛:「好吧,看來我們不僅需要上帝的圖紙,還需要上帝的空運公司。」

  周銳也揉了揉眉心,臉上寫滿了疲憊:「或許我們應該想想其他的方案吧,回頭我嘗試想想看有沒有更激進一些的在軌組裝方案。」

  「但不是在今晚。」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響起,是蘇茜。她不知何時讓侍者給大家都換上了一杯熱紅酒,「今晚畢竟是平安夜,我們的腦子已經被『創世之火』烤得夠熱了。有些難題,就像糾纏的量子態,越是緊盯,越難以坍縮到一個明確的結果。不如暫時放下,讓潛意識去工作。」

  她的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些許焦慮。

  馬丁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接過酒杯:「蘇說得對。我們這群人,就算是機器也需要冷卻時間。」

  鄭輝也微微舒了口氣,接過酒杯,同樣附和道:「沒錯,難題不會因為我們在派對上愁眉苦臉一會兒就自動解決。」

  氣氛終於鬆弛下來,話題開始轉向了無關緊要的節日見聞,甚至開始吐槽起了總部食堂永遠不變的幾樣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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