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創造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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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輝站到主控終端前,深吸了一口氣,下頜線略微收緊,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這是一個信號。

  一切準備就緒。

  鄭輝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支最金屬鋼筆,旋開筆帽,露出銀色的筆尖。

  他輕輕的把筆帽放入裝置的透明隔離艙內。

  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食指抬起,果斷按下了啟動按鈕。

  低沉的嗡鳴聲立刻從裝置內部深處升起,隔離艙內的空氣似乎有了些許微微的扭曲。

  時間仿佛被拉長。

  一秒鐘如同一個世紀。

  然後,它發生了。

  那個靜臥的筆帽,先是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在沒有任何可見支撐的情況下,開始緩慢地脫離托架。

  不是跳躍,也不是不是彈起,而是如同被某種溫柔的力量從下方均勻托舉一般,穩定地向上升起。

  它靜靜地懸浮在了艙室的正中央,紋絲不動,仿佛自古以來就該被定格在那裡一般。

  這一刻,地球的重力,在這小小的艙室內,被短暫地「取消」了。

  這一刻,是人類首次「創造」引力。

  這一刻,會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違反了他們認知的一幕。

  隨即,現場的沉默被猛地撕碎——倒抽冷氣的聲音、椅子被撞開的刺耳摩擦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如同海嘯般轟然爆發。

  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慘白的光幕,瘋狂地撲向台上那個正在懸浮著的奇蹟,試圖將顛覆認知的一幕烙在底片上。

  舞台上,周銳狠狠地空揮了一下拳頭,牙關緊咬,將幾乎衝出口的歡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丹雅則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指節推了推眼鏡架,目光迅速回到數據監測屏上,但從上台開始就一直緊抿的嘴角,也在此刻逐漸地鬆弛下來,甚至泄露出一點極細微的弧度。

  鄭輝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觀眾,他的身形挺直。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懸浮的筆帽,臉上是一種仿佛卸下千鈞重擔後的平靜。

  演示,成功了。

  懸浮的筆帽成了那個絕對的視覺符號,將整個會場的空氣都抽乾了。

  驚呼聲、質疑聲、相機快門聲混合成一層層沸騰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發布會現場的玻璃穹頂。

  周銳強壓住內心的翻湧,連續幾次對著話筒提高音量,雙手用力向下猛壓:

  「請大家安靜!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因用力過度甚至帶著一絲破音的感覺,但他的呼喊也切實穿透了現場的雜音,終於將洶湧的聲浪稍稍遏制。

  「感謝各位的關注,我們也給長理解大家此刻的震驚!這正是我們舉行發布會的目的——接受審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恢復平穩:「接下來是提問環節。我們承諾將坦誠的回答所有問題。請各位舉手發言,每次一人,起身後請先告知身份和所屬機構。」

  瞬間,台下手臂如林。

  周銳的目光掃過全場,正準備點選一位前排的學者,一個身影從會場後排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

  他身形高瘦,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氣質與周圍學術圈的人格格不入——

  正是那名以悲觀主義哲學思維而聞名的科幻作家兼公共知識分子——

  埃隆·斯特里克。

  工作人員稍作遲疑,還是在周銳點頭示意後,把話筒遞了過去。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一種異樣的期待感瀰漫開來。所有人都想聽聽,這位以「宇宙悲觀論」著稱的思想家和小說家,會對這顛覆性的一幕作何解讀。

  「Dr. Zheng……」斯特里克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來,低沉而富有磁性。

  幾乎在同一時間,丹雅已無聲地移至周銳身側,極其自然地接過了他手中的麥克風。當斯特里克的話音落下,她清冷的翻譯便已響起:

  「鄭博士,首先,我必須說,您剛才的演示,是我此生所見最優雅,也最令人不安的『魔術』。」

  斯特里克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充滿矛盾的評價發酵。

  他繼續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一般,「我的問題很簡單,這個疑問其實也源於我近期作品中的一個核心命題。據我所知,您前期深度參與了ATLAS信號的破譯工作。所以我想知道,在嘗試構建這個精巧的反重力裝置時,您是否有過哪怕一瞬間的直覺——認為您並非在『發現』什麼,而是在回答一個早已存在的來自其他文明的提問?一個來自深邃宇宙深處,在億萬年前就已提出的質詢?」


  很明顯,斯特里克刻也有自己的心機。他把自己小說里的情節,直接搬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您是否考慮過,您和您的實驗室今日的成功,或許並非人類智慧的凱旋,而僅僅意味著我們這個文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無聲地通過了某個高等文明預設的篩選測試的第一關?或者,更悲觀地說,我們正無比順從地,一步步走進一個精心編織了億萬年的宇宙陷阱之中?」

  雖然問的很隱晦,但其實這也是所有知情者也都聽出了其中的含義——整個微型引力透鏡裝置的理論基礎是否出自ATLAS的信號。

  鄭輝站在演講台前,面對著斯特里克的雙眼,他沉默了幾秒後,才從丹雅的手中接過話筒。

  「斯特里克先生,感謝您提出這個問題。不瞞您說,您著作中的一些觀點,我也曾拜讀,並思考良久。」鄭輝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

  略微停頓後,鄭輝坦然承認:「我必須承認,您所描述的這種『宇宙陷阱』或者『篩選測試』的可能性,在純粹的邏輯層面,是無法被徹底證偽的。或者說,您體粗的是一個嚴謹的哲學命題,站在科學的角度,我根本無法展開具體的論證。」

  「但是,」鄭輝話鋒一轉,語氣如同緩緩拉開的弓弦,逐漸積蓄起更多力量,「科學探索的本質,不正是勇於面對未知,甚至直面恐懼嗎?」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我明白斯特里克先生其實是在質疑我們團隊最初的靈感來自何處,甚至他可能會猜想,這一切的成績其實並非來自我們團隊內部,而且我很清楚,有類似想法的人也遠不止斯特里克先生一人。但我要說的是,無論這一切是來自一個深空探脈衝信號,還是來自寫在黑板上的一個錯誤公式,現在將它轉化為這台精密裝置的全部技術路徑,全都是由我所在的團隊完成的,是由我們人類的大腦思考,由我們人類的雙手組裝的!」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也逐漸緩和了下來:「至於您提到的『陷阱』或『測試』。斯特里克先生,我個人的視角或許與您有所不同。我更願意將其視為一種來自宇宙的『對話』邀請。我們都知道,我們生活在一個沉默的宇宙中,它從來沒有用我們能輕易聽懂的語言,直接給出『是』或『否』之類的答案。它只是在不斷的呈現出各種讓我們嘆為觀止的現象,拋出一個又一個謎題。而嘗試去理解這些匪夷所思的現象,勇敢地破解所有謎題,並給出我們基於理性的『答案』,這本身,就是我們文明得以成長的重要途徑。」

  他最後深吸了口氣,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起來:「退一萬步講,即使在未來的某一天,殘酷的證據真的表明我們正身處某種『篩選』之中,那麼我也相信,我們的文明也能夠憑藉自身的勇氣和鬥志,破解複雜的物理奧秘。它所展現出的品質,也絕不應成為我們被輕易『清除』的理由,而更應該是贏得存在尊重的基石!」

  「所以,我們不能,也絕不會,僅僅因為對未知的恐懼,就親手熄滅我們剛剛在自己手中點燃的這束名為『認知』的火炬。謝謝。」

  鄭輝微微頷首,結束了回答。

  斯特里克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中的銳利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思忖所取代。

  隨著鄭輝對斯特里克問題的回答餘音落下,周銳再次上前,示意眾人舉手提問。

  這時,前排一位穿著樸素中山裝的老者站了起來。工作人員迅速遞上話筒。

  他正是國內理論物理學界的泰斗之一李醒森教授。

  李教授沒說任何寒暄的話,他的聲音洪亮:

  「鄭博士,你剛才的回答很精彩,充滿了理想主義的激情。但我們搞科學的,終究要回到冷冰冰的數學和物理事實上來。情懷最終是不能替代證據的。」

  他略微停頓,待全場的注意力集中起來後,繼續說:「你剛才的演示,懸浮體的場穩定性表現得無懈可擊,近乎完美。但這恰恰是最大的疑點!」

  他的手指隔空點向舞台上的微型引力透鏡,抿了下嘴說:「你們公開發表的預印本中,關乎模型成敗的核心參數——量子真空漲落抑制效率——其數值的精度度高得令人咋舌,以我的認知水平,這簡直像一個事先驗的數學常數,而不是基於第一性原理出發,並經過層層試驗後所能得到的結果。」

  這李教授不愧是學界泰斗,他的問題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團隊技術堡壘最核心的護城河。

  會場再次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鄭輝露怯。

  這一刻,鄭輝清晰地意識到,能看出那個如同「神來之筆」般數據的不尋常之處的,遠不止蘇茜一人。頂尖科研人員的眼光,果然毒辣。

  鄭輝沉默了兩秒,再抬頭面向李教授時,表情異常恭敬:

  「李教授,您的問題非常專業,直指我們整個裝置的核心。首先,我必須負責任地聲明,這個參數肯定不是通過擬合任何單一來源的外部數據得到的,它也不是什麼經驗主義概括出來的參數。」

  「它源於我們對現有量子場論框架的進一步探索。我們通過對傳統模型進行的數學重構,推導出了一組新的邊界條件。您所質疑的那個係數的具體數值,正是在這組新邊界條件下,結合實驗,並通過嚴格的自洽計算後才得出的結果。」

  李教授皺緊了眉頭,花白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起。他顯然沒有被完全說服,鄭輝的解釋可以說只是提供了一條可能的路徑,但這條研究路徑本身也充滿了未知,過程同樣有明確的驗證的環節。

  他沉吟片刻,語氣依舊犀利追問:「那麼,支撐這個假設的數學推導,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完整場論模型,何時能公之於眾?」

  鄭輝迎著李教授銳利的目光,鄭重承諾:「我們團隊目前正在全力以赴,撰寫包含所有詳細數學推導過程,和模型構建過程的完整論文。一旦完成,我們將第一時間提交到公認的預印本伺服器,毫無保留地接受全球同行的審視、質疑乃至批判。這是科學發展的必經之路,我們絕不會迴避。」

  這承諾合情合理,至少暫時緩和了李教授鋒芒畢露的疑問。

  李教授微微頷首,雖然沒有再追問,但坐下去時,臉上依舊寫滿了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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