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嘿,我注意到你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實驗室里,周銳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新設備的操作屏,聽到開門聲,頭也不回地喊道:「老大,丹雅姐,你們回來得正好,快來看!這新設備確實猛,噪聲壓下去之後,光譜和大氣成分的監測數據,確實比公開數據的清楚多了!」

  鄭輝和丹雅立刻快步走到屏幕前。

  高精度儀給出的數據曲線確實平滑了許多,配合著周期性脈衝信號,多個不同的數據如同一個人的心跳般,清晰地顯現出來。幾條曲線不再是與背景噪音糾纏在一起的模糊數據,而是變成了有明確起始、峰值和衰減規律的特定信號。

  「信噪比至少提升了五倍,可能還不止。」丹雅俯身靠近屏幕,指尖划過幾個連續出現的尖峰,另一隻手則撐著鏡框,大致估計了下設備帶來的數據改變,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數據峰值間隔的穩定性,標準差比之前降了一個數量級。這……這幾乎可以確定不是隨機波動了。」

  鄭輝凝視著數據,語氣斬釘截鐵:「這不是可能不隨機,從現在的數據看,明顯是存在強關聯性的!」

  周銳側臉看著站在他側前方的鄭輝,借著屏幕發出的螢光,他似乎看到了一種柔和的信仰。

  「所以,老大,你現在怎麼看待這個固定節奏?」

  鄭輝思考了一會兒,緩緩轉身面向兩位助手,兩隻手分別搭在兩人的肩膀上,目光灼灼的說:「我現在感覺它不是在隨意『呼吸』,反而更傾向於是一種有規律地『廣播』。這就是一個框架信號!我覺得它就是所有複雜通信里最基礎的同步時鐘!。」

  他話鋒一轉,盯著周銳問道:「周銳,我之前讓你在採購清單里額外加上的那套『寬頻帶場效應調製器』和配套的波形生成器,調試得怎麼樣了?」

  周銳被他問得一愣,視線瞟向實驗室里那個堆滿雜物的角落:「啊?那個在箱子裡放著呢,連包裝都沒拆。頭兒,你當時說『萬一需要模擬特定模式的場擾動進行對比研究』,我還覺得你未雨綢繆得有點過分了,難道你早就打算……」

  「不是早就打算,是必須要有備無患。」鄭輝打斷他,徑直走到角落,掀開厚重的防塵布,露出幾個木條箱。

  他動手開始拆箱,動作乾淨利落,口中的話也變得愈發堅決:「從我們第一次懷疑這不是自然現象開始,我就有這樣的感覺,也知道光是『接收』和『解碼』永遠是被動的。要想真正的完成驗證,就必須具備在同一個『頻道』上『回應』的能力。」

  丹雅瞬間明白了鄭輝的意圖,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些難以置信問:「鄭老師,您是想主動發送信號?」

  「對!」鄭輝從箱子裡取出一塊布滿接口的複雜電路板,重重地點了下頭,抖起的灰塵在燈光下翩翩起舞。

  「既然它用特定的節拍劃定了一個通信『頻道』,那我們就用它的節拍,給它回話!告訴它,我們正在試圖理解!」鄭輝邊把手裡的撬棍插入木箱的縫隙處邊說。

  周銳也徹底明白了過來,他激動得都快跳起來了:「太炸了!這才是科學研究!可……頭兒,我們發什麼?怎麼發?我們根本不懂它的語言啊!」

  實驗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機器低沉的運行聲和鄭輝撬釘子的尖銳磨牙聲。

  是啊,對方用的是一種完全未知的「語言」,而此時的他們就像剛剛聽出鄰居在敲牆的外國人,他們能聽到有節奏的敲擊,但根本不明白那節奏該怎麼翻譯成現成的文字,又如何回應?

  鄭輝將拆出的核心模塊小心地放在工作檯上,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信號圖。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筆,將那個清晰的脈衝波形重新描畫了一遍,動作緩慢而專注。

  「我們也不需要立刻搞懂它們的語法和詞彙。反正都是第一次接觸,目的不是對話,我覺得我們只需要舉起手,說一聲『嘿,我注意到你了』,這樣也就可以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周銳和丹雅,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他手中的筆尖重重地點在脈衝波形的波峰處,繼續說:「所以,回應的內容可以很簡單。我們就嚴格復刻這個脈衝的形狀和周期,原樣發回去。裡面也不需要攜帶任何額外信息,哪怕我們給出去的是空白信息,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是最明確的信息了。」

  這個想法簡單而直接,它繞開了所有關於語言和內容的思考,直指溝通的本質:確認存在。

  丹雅率先表態,她的聲音已經逐漸恢復了冷靜:「鄭老師說的有道理。這是目前最穩妥,也最可能被正確解讀的方案了。」

  周銳摩拳擦掌地說:「那就這麼幹!我今天晚上熬夜也要把這個寬頻帶場效應調製器裝好,再做一個發射系統和我們解碼出的脈衝波形模板做一個對接!保證回頭一發一個準!」


  說到熬夜,鄭輝抬頭看了看實驗室里的掛鍾,此時已是深夜。

  「今晚我們的任務,是把這套發射裝置組裝到可用狀態。具體的調試放到明天再弄好了,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全都幹完的活。」

  「明白!」丹雅和周銳異口同聲。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實驗室里不再有激動的高喊,取而代之的是螺絲刀擰動的聲音、電烙鐵接觸焊點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關於參數指標的討論聲。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逐漸安靜下來。實驗室里,三盞孤燈照亮著這片方寸之地,他們像是在為一個無人知曉的儀式做著最精心的準備。

  直到凌晨時分,那台臨時拼裝起來的發射裝置終於實現了指示燈全綠,連接電腦後的測試信號與模板波形也完美重合了。

  鄭輝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著眼前這台粗糙卻凝聚了他們所有心血的設備,舒了口長氣。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我們都回去休息幾個小時。下午一點,我們準時開始嘗試信號發射。」他的聲音中已帶上了深深的疲憊感,但其間的絲絲激動卻難以掩蓋。

  然而,豐滿的理想往往會被搭配上乾癟的現實。

  第一天,每一次信號發送的間隙,實驗室里都瀰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期待。周銳會下意識地捂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更清晰地「聽」到回應。

  第二天,沉默開始變得沉重,周銳開玩笑的聲調也一次比一次低。

  到了第五天,整整一百二十個小時過去,最初的亢奮早已被冷靜的數據記錄取代,最終所有的數據都沉澱為一種粘稠的沉默。

  儀式依舊莊嚴。鄭輝、丹雅和周銳三人,嚴格遵循著20.8秒的周期,在精確計算的時間窗口內,將他們精心編制的信息推送出去。

  從最初的空白內容,到嘗試將一串有數學含義的質數夾雜到信息中。他們那段代表著人類智慧的簡單序列,通過改造後的寬頻帶場效應調製器,轉化為極其微弱但結構清晰的調製信號,投向深空中那個沉默的目標。

  每一次發送,周銳都會半開玩笑地低吼一聲:「信息已送達,請『掃把星』先生簽收!」

  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聲音越來越像一句疲憊的咒語。

  爾後,實驗室便陷入絕對的靜止。只有機器運行的微弱嗡鳴,以及三人幾乎屏住的呼吸。他們緊盯著所有監測屏幕,像在無邊的寂靜中期待春雷。

  然而,ATLAS依舊按部就班地沿著它的軌道運行,它發出的所有信號,無論是作為「節拍器」的規律脈衝,還是作為「信息載體」的背景噪音,都一如既往,沒有絲毫變化。

  鄭輝三人投入浩瀚大洋的那些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老大……」不知道多少次發送信息後,周銳癱在椅子上,抓了抓他本就凌亂的頭髮,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沮喪,「會不會……咱們真想岔了?這玩意兒就是個超級複雜的自然天體,我們找到的這些所謂的規律,只是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自然現象?」

  丹雅雖然沒有說話,但她連續熬夜的臉上也寫滿了疲憊與疑慮,眼角邊更是出現了淡淡的青黑。她默默地看著屏幕上那條毫無波瀾的曲線,無聊地劃拉著懷抱著的平板,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科技簡訊。

  科學的道路需要大膽假設,更需要小心求證。連續五天的無效結果,足以讓最堅定的信心產生動搖。

  鄭輝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內心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是團隊的舵手,他的信念是整個項目的基石,他深知自己必須表現得足夠堅定。

  「再堅持幾個周期吧。」他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也許是我們的『聲音』太微弱,它需要更多時間才能『聽』清。也可能……是我們的『語言』還是太原始。」

  他這話既是對同伴的解釋,也是對自己信念的強行加固。

  他話音剛落,放在一旁實驗桌上的手機卻突兀地震動起來。

  「嗡……嗡……」手機的震動帶動整個實驗桌都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特殊的圖標格式的備註,這讓鄭輝的心猛地一縮——這是一個只存在於過去,關聯著……她的標識。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周銳和丹雅也察覺到了鄭輝驟變的臉色,疑惑地看向他。

  鄭輝深吸一口氣,對兩位助手做了一個「繼續監控」的手勢,沒有更多解釋,一把抓起手機,快步走進了旁邊狹小的儲物間,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接通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聲,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並且帶著顯而易見的質問:

  「你是不是在用場效應信號收發類型的裝置,在給ATLAS發送信息?」

  鄭輝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蘇茜不僅知道ATLAS的異常,更是精準地探查到了他正在主動發出的實驗信號!看來蘇茜不僅在監測ATLAS信號,同時特定的監測頻道也捕捉到了自己的動作。

  「你怎麼……」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因震驚而有些乾澀。

  「——我怎麼知道?」蘇茜厲聲打斷他,語速快得像冰雹,「你以為只有你在盯著它嗎?你那個粗糙的發射裝置產生的信號波動,雖然微弱,但特徵太明顯了!鄭輝,立刻停止你這種魯莽的行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一股混合著被監視的惱怒和被她居高臨下指責的不快感湧上心頭,鄭輝深吸一口氣,試圖保持冷靜:「我們在進行嚴謹的科學驗證。而且我們只嘗試了一些空信息和質數序列,都是最基礎的溝通方式……」

  「基礎?」蘇茜的聲音里透出一絲近乎絕望的嘲諷,「你還是老樣子,鄭輝,總是迷戀於第一性原理,可你憑什麼斷定,你模仿的那個『節拍』,在對方的邏輯里不是代表『攻擊預備』或者『自我標識為威脅』?你如何確定你回復的空白內容,在對方的認知體系里,不是一種宣戰或者挑釁?你這是在用你、我,用所有人來驗證你的假設!」

  這番話尖銳得刺耳,尤其是最後一句,仿佛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們過往最深的裂痕——那份關於「信任」與「後果」的舊帳。

  鄭輝的冷靜瞬間被擊碎。

  他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魯莽?驗證假設?總好過有些人,永遠只敢做後知後覺的選擇,用無窮盡的謹慎來掩蓋不敢邁出第一步的怯懦!」

  電話那頭,蘇茜似乎也深吸了一口氣,她已經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儘量平復下去,但話語間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鄭輝,我們都了解彼此,我知道你想驗證,你想搶在所有人前面,但這次可能真的不一樣!」

  「了解我?你了解我,所以在我們四年多沒有聯繫後,你一通電話過來就是為了質問我?」鄭輝立馬反駁。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細微的電流聲,但鄭輝依舊能感受到蘇茜因憤怒而身體繃緊的狀態。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低了一些,卻更加冰冷,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鄭輝,我再說一次,我不是來跟你吵舊帳的。我也不是以……以前的身份在跟你說這些。我是在以一個同樣在研究前沿,並且看到了巨大風險的科學研究者的身份,在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實驗,停止發送信號。現在,沉默才是唯一的護身符。」

  「科學研究者?好,那就說科學!」鄭輝繼續逼問道,「你的證據呢?除了『可能』和『風險』,除了你那套基於不確定性的推測,你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證明我的信號是危險的?還是說,你只是無法接受,是我這個『魯莽』的人,而不是你們那些『穩妥』的機構,率先邁出了這一步?」

  這句話似乎觸碰了底線。蘇茜沒有再回應,聽筒里只傳來一聲帶著明顯情緒的呼吸聲,然後是乾脆利落的掛斷音——嘟…嘟…嘟…

  通話戛然而止。

  鄭輝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手機被隨意的拋到了窗台邊。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這一瞬,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