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難顯忠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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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香依舊在殿內縈繞,袁崇煥奏對時,御座上的天子雖未動怒,可那聲聲如寒刃懸頂,此刻空氣都比先前凝重幾分。

  「傳毛文龍覲見。」

  朱由檢翻動奏疏時,聲音陡然響起,像石子砸進靜水。

  宦官們「傳毛文龍覲見」的唱喏聲,順著迴廊漫出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皂靴踏金磚的聲響,眾人循聲望去。

  毛文龍一身麒麟錦袍,走進殿時,目光死死盯著腳前三尺地,連眼角都沒敢往兩側掃,

  到了殿中後,「噗通」一聲跪倒,

  「東江總兵毛文龍,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朱由檢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毛文龍起身時,眼角餘光忍不住往閣中掃了半分,對於新君登基後,對這改造一新的養心殿頗為好奇。

  可階下群臣個個斂聲屏氣,尤其是看到袁崇煥都站在左側,他心頭一凜,連忙收回目光,只盯著身前地磚。

  「朕從兵部戰報上看了鐵山之戰。」

  朱由檢忽然開口,聲音緩了些,

  「女真兵臨城下時,你帶著難民且戰且退,從鐵山撤到皮島,那三日三夜的血仗,朕記著。」

  毛文龍猛地抬頭,眼裡像是有淚要滾出來,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又要下跪,卻被朱由檢抬手止住,

  「上月調撥的十萬石糧食,到皮島了嗎?」

  毛文龍腰身又彎了半尺,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啟稟陛下!臣已於上月廿三接獲糧船!皮島上下對著糧船哭了半宿,都說『陛下還記得咱們這些海外孤臣』!臣代三萬遼東難民,給陛下磕個頭!」

  說罷還是重重磕了下去,額頭撞在金磚上,起了個紅印。

  御座上的朱由檢看著他,龍袍袖口輕輕動了動:

  「天啟初年你開鎮東江,在荒島上立營寨,硬生生把皮島變成女真背後的釘子。這些年,你受累了,起來吧。」

  「臣不敢言累!」

  毛文龍的聲音陡然亮起來,帶著股壓不住的激動,錦袍下的脊背挺得筆直,

  「臣是遼東人,祖墳在遼陽,被女真刨了;臣等將士妻兒在廣寧,至今有些不知去向,守著皮島,不是為了功名,是想等陛下的天兵殺回去時,臣能帶著弟兄們當先鋒!」

  萬曆三十三年春(1605),毛文龍祖籍山西,生於錢塘,過繼給遼東鞍山的伯父毛得春為嗣子,可稱遼東人。

  袁崇煥站在一旁,望著這君臣相得的場景,再想想剛才自己奏對的一幕,心中不由感懷萬千,神色間滿是複雜的情緒。

  忽聽「啪」的一聲脆響,一封奏摺從御案上被甩了下來,越過階前,正落在毛文龍腳邊,封皮上「登州永康侯徐應垣」幾個字。

  「這是徐應垣彈劾你的奏疏。」

  「說你在皮島私設關卡,截留商稅;說你虛報兵額,十萬兵實則不足三萬;還說你逼登萊巡撫孫國禎納難民,不從就扣了登州的糧船——毛文龍,你有何話可辯?」

  毛文龍的臉「唰」地白了,他慌忙撿起奏摺,手指發顫地展開,目光在字裡行間掃得飛快,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殿內靜得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半晌才抬起頭,嘴唇哆嗦著,

  「陛下容稟!皮島本就彈丸之地,鐵山陷落後,又湧來兩萬多遼民,個個面黃肌瘦,連草皮都快挖光了!

  臣求登萊巡撫孫國禎暫容難民上岸,他卻以『登萊糧荒』為由,三次駁回!臣若不截留部分糧餉,這些百姓難道要活活餓死?」

  「放肆!」

  一聲厲喝從右側響起。

  房壯麗還未出列,聲音已如炸雷,待他提著袍角走到殿中,此刻正指著毛文龍,山羊鬍氣得直顫:

  「登萊巡撫是朝廷命官,便是有過失,也該由部院參奏,輪得到你個邊將置喙?你扣登州糧船時,怎不想想『尊卑』二字?」

  毛文龍被他罵得脖頸發紅,梗著脖子道:

  「房大人不在皮島,不知島中慘狀!而且臣截留糧船?那是登州的糧船運著綢緞去朝鮮做生意。」


  「你還敢頂嘴!」

  房壯麗氣得朝笏都舉了起來,

  「陛下,此等驕橫武將,若不嚴懲,日後邊將都學他目無朝廷,國體何在!」

  毛文龍被斥得脖子發紅,還要開口反駁時,袁可立忽然動了。

  眾人見他邁步,都吃了一驚,這位前閣老可是受過毛文龍彈劾,此刻竟要開口?

  袁可立在撫登之初,出於全局考慮,對毛文龍非常支持,曾為其向朝廷請餉募兵,並因此受到朝中一些重山海輕沿海人士的非議。

  但後來毛文龍漸漸驕縱起來,袁可立奉命核查他的戰報和軍餉,這一核查激怒了毛文龍。

  毛文龍投靠閹黨後,令人多方詆毀袁可立,袁可立七次上疏辭官,終得予告。

  所以袁可立去後,朝臣對於毛文龍的非議就更多。

  袁可立走到殿中,對著御座躬身道:

  「陛下,毛總兵言語失當,確有不敬之失。但登萊的人地矛盾,自天啟四年起就積重難返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臣撫登萊時,遼東難民就來了三萬,把登州城外的荒灘都占滿了。本地百姓罵他們『搶地搶糧』,難民罵官府『見死不救』

  孫國禎接任後,如今難民又多了五萬,他便是想接,登萊也實在容不下了。」

  而毛文龍聽完袁可立的話後,略微抬頭看向袁可立,滿臉的糾結猶豫,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原本他以為彈劾走袁可立後,自己會迎來好日子,沒想到和繼任的登萊巡撫配合得更加不堪。

  「袁卿說得是。」

  人地矛盾,所以才有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比如袁崇煥的以遼人守遼地之策,還有董應舉在天津等地開荒的舉動。

  更有甚者,在後期還會鬧出吳橋兵變。

  這就是在皮島淪陷後,大量難民湧入登萊等地,搶奪本地人田地所產生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因為土地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它就像一塊有限的蛋糕,分的人多了,自然就會引發爭鬥。

  朱由檢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目光掠過階下:

  「矛盾是免不了的,但徐應垣說你私設關卡、虛報兵額,這兩件事,你還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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