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志亮赴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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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老丈平時就在這附近擺攤,豈能不認識百戶,急忙說道:

  「將軍,老漢身體無恙,不麻煩將軍。」

  說完就掙扎著要站起身來。

  「別動。」

  劉新耀按住他的肩膀,

  「方才那一腳不輕,我看看傷著沒有。」

  說著,他解開腰間錢袋,摸出塊成色十足的銀子,遞到老漢手裡,

  「這一兩銀子你拿著,明日去藥鋪抓帖膏藥,剩下的買斤肉補補。」

  銀子入手冰涼,老王頭眼睛瞪得溜圓,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劉爺體恤百姓,小老兒記在心裡,哪能要您的銀子……」

  「拿著。」

  劉新耀語氣不容置疑,又轉向眾人朗聲道,

  「方才是我這侄兒魯莽,這銀子權當給那老漢賠禮,誰要是還想計較,隨我去衛所衙門說話。」

  剛才還在嚷嚷著認識國公府管家的那位,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道:

  「劉爺都這麼說了,那還有啥好計較的。」

  圍觀的小販們見狀,也知趣地散開,各自歸位。

  劉新耀撣了撣棉甲下擺,剛想轉身就走。

  申志亮像只做錯了事,耷拉著腦袋蹭到他身後,聲音悶悶的:

  「劉伯…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

  劉新耀聞聲停住腳步,回頭瞧他那蔫頭耷腦的模樣,虬髯闊臉上綻開一個渾不在意的笑容,大手一揮,

  「嗨!小兔崽子,跟劉伯還見外?多大點事兒,就當咱爺倆今晚少喝了一頓酒。」

  申志亮猛地抬起頭,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眼神里滿是倔強:

  「不行!劉伯,那銀子,我一定還您!」

  劉新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正對著申志亮,目光直直的盯著年輕人:

  「小申,劉伯是看著你光屁股長大的。你爹走時,把你託付給我。這一兩銀子,是你兩個月的嚼穀!你娘現在還躺在炕上,日日離不得湯藥錢,你拿什麼還?嗯?」

  他頓了頓,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申志亮肩上,力道沉甸甸的,

  「莫非要去當了你爹留下的那口破鐵刀?還是去城外扛大包,累斷了腰骨?」

  原本還激動的申志亮聞言,眼神一暗,默默無語,頭也低了下去,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

  「那……那也不能讓劉伯替我擔著。」

  「傻小子。」

  劉新耀嘆了口氣,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頭巾,目光落在對方補丁摞補丁的褲腳上,忽然話鋒一轉,

  「我倒有個好去處,就看你敢不敢去。」

  申志亮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起光來,他往前湊了半步,破舊的靴子踩的咯吱作響:

  「劉伯請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侄也認了!」

  劉新耀左右瞧了瞧,才壓低聲音湊近道:

  「前日我去都督府遞文書,聽見值房的同僚說,陛下新募了勇衛營,專挑精壯軍戶子弟。只要在都督府報了名,能在內教場過了三關考核,不僅有賞銀,還能分良田!」

  「真……真有此事?」

  申志亮的聲音都在發顫,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

  「陛下親營?那……那考核定然嚴苛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這刀還是他爹留給他的,在這應天衛所,他騎射功夫在營里也是數一數二的,可自從調到這城門值守,弓弦都快生鏽了。

  隨即又湧上巨大的不自信,期期艾艾地問:

  「劉伯這…這能行嗎?我算個啥?一無所有的窮軍漢。」

  「屁話!」

  劉新耀眼一瞪,蒲扇大的巴掌差點又拍過去,硬生生在半空停住,變成了恨鐵不成鋼的指點,

  「你小子,在咱們應天衛年輕一輩里,論拳腳功夫、騎術射箭,哪樣不是拔尖的?你那手連珠箭的本事,連指揮僉事大人都誇過!

  窩在這阜成門天天趕小販、查路引,不是白白糟蹋了你這身本事?」

  他越說越來氣,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


  劉新耀身為應天衛的百戶,又在這四通八達的阜成門當值,消息比尋常軍戶靈通十倍。

  他湊得更近,帶著點幸災樂禍的促狹低語:

  「嘿!你以為那內教場是給那些繡花枕頭預備的?萬歲爺如今隔三差五就親臨校場盯著!

  你是沒瞧見,前些日子,幾個國公侯爺府上想把自家那些鬥雞走狗的紈絝塞進去,結果一看那考核章程——嗬!好傢夥!」

  「要舉百斤石鎖?要開二石騎弓?要策馬越三重障礙?當場臉就綠了。

  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沒真本事?門兒都沒有!那地方,要的是能打能拼的實在人!可不是養大爺的!」

  這一番話,瞬間驅散了申志亮心頭的陰霾和自卑。

  劉新耀看著他這變化,虬髯下的嘴角滿意地勾起,最後又重重一拍他肩膀,力道帶著鼓勵:

  「還愣著幹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伯父看著你長大,能把你往火坑裡推?

  在陛下身邊當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前程!又安穩又有奔頭!趁著現在剛開始招人,門檻還沒被踩爛,你小子還不麻溜兒地滾去都督府報名?!」

  「劉伯!小侄去!若是考不上,便回來繼續當這城門旗軍,絕不再叫您費心!」

  劉新耀看著他欣慰地笑了:

  「這才像你爹的兒子。快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卯時就去都督府報名,晚了怕是名額都滿了。」

  申志亮猛地跪地,朝著劉新耀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地上砰砰作響:

  「伯父大恩,志亮此生不忘!」

  他起身時額角已滲出血珠,卻顧不上擦拭,轉身就朝城門值房跑去。

  值房裡幾個正圍著炭盆烤火的軍士見他衝進來,都愣了神。

  「志亮這是要去哪?」

  有人忍不住問道。

  只見申志亮抓起牆角那個打滿補丁的包袱,回頭時嘴角咧開個大大的笑:

  「去都督府!應募勇衛營!」

  話音未落,人已衝出值房,劉新耀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伸手按了按自己微微發福的將軍肚,喉間發出一聲輕嘆。

  他想起二十年前,申志亮的父親申大勇也是這樣一身傲骨,在薩爾滸之戰中替他擋了一箭,從此落下病根。

  望著暮色漸沉的天空,喃喃自語,

  「申兄啊,老弟我也算是給志亮指了條道了。成與不成,就看這小子自己的造化,但願老天開眼,別讓這小子撞得頭破血,更別讓我家蘭兒那傻丫頭,白白在閨中苦等…」

  劉新耀摸了摸懷裡那張女兒蘭兒繡的荷包,上面繡著對鴛鴦,原是打算送到申家去的。

  他們這些衛所軍戶,祖祖輩輩,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牢牢箍在這京師底層武官的圈子裡。

  今日你家多領幾石祿米,明日他家多得幾分體面,可終究跳不出那口老井。

  或許,這陛下的新政,真能讓他們這些衛所子弟,活出個不一樣的光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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