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陝西風雲 夜圍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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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自天啟七年七月打下澄城,便像打不死的小強。

  官軍來剿,他們就化整為零,有的混進流民堆里,捧著破碗沿街乞討,誰也看不出是刀頭舔血的悍匪;

  有的鑽進城北的黃土溝,靠著野果草根也能躲上十天半月。

  因為澄縣地貌複雜多樣,此處包含黃土高原,又有黃龍南部塬面平緩,是關中平原向陝北高原過渡的地帶。

  境內還有四條河流自西向東匯入洛河,大小支毛溝星羅棋布,躲藏之處隨處可見。

  這也正是他們能夠反覆作亂,長達半年之久也未被剿滅的關鍵原因。

  而鄭彥夫早已沒再看他,正拍著桌子喊:

  「既然沒動靜,咱們就再撈一把!等把澄城刮乾淨了,咱們就去下一個地方,這亂世,有的是好日子過!」

  底下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外面的哭嚎和焦糊味。

  鄭彥夫看著底下弟兄們開始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鄭二在一旁搓著手,嘴裡嘟囔著:

  「大哥,真不再派些人去城外看看?」

  「說什麼呢?」

  鄭彥夫踹了他一腳,

  「明軍要是敢來,李天成的馬隊早報信了!你要是閒得慌,就去後院把那戶張姓人家的閨女帶過來,聽說還是個讀過書的,正好給我解悶。」

  鄭二不敢再勸,喏喏地退了下去。沒多久,大堂里就空了,只剩地上的酒罈和啃剩的骨頭。

  或許,這亂世里,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日子。

  只是有人在踩著別人的骨頭,假裝自己過著好日子罷了。

  夜色漸深,澄城終於沉寂下來,只有城頭的火把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鄭彥夫在後院臥房裡摟著新搶來的少女,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笑,可能是夢見了堆滿金銀的倉庫。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撞得搖晃。

  「將軍!不好了!」

  李天成的聲音,帶著哭腔,

  「明軍騎兵把縣城圍了!」

  「啊,什麼情況?」

  原本還抱著女子酣睡的鄭彥夫,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醒。

  他顧不得身邊那衣衫不整的女子,急忙赤著腳站起身來,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李天成,眼中滿是驚惶與疑惑。

  只見白日裡還信誓旦旦承認一切相安無事的李天成,身著一件沾滿血跡與塵土的戰袍,吹著粗氣回答道:

  「黃昏時就有明軍騎兵摸到城外毛溝了,他們趁著咱們煮食時突然動手,現在四門都被堵死了!」

  鄭彥夫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一把揪住李天成的衣領:

  「你的馬隊呢?為什麼不提前報信?」

  「馬隊去城南探路,被他們截殺了!」

  李天成的聲音發顫,

  「我帶著兩個弟兄拼死跑回來,一路上全是明軍的哨騎!」

  「走!去南門!」

  鄭彥夫甩開他,抓起牆上的長刀就往外跑。

  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能被堵死在城裡。

  到了南門城樓,只見鄭二身著一件殘破的鎧甲,正舉著火把趴在垛口上,手都在抖,火把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慘白。

  他指著城外,聲音都劈了,

  「大哥!你可來了!全是騎兵,守在城門口,我等怕是出不去了!」

  鄭彥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城外百餘步的地方,影影綽綽全是馬影,馬鞍上的明軍穿著鴛鴦戰襖。

  竟然還有幾個騎兵正下馬烤火,手裡的乾糧冒著熱氣,竟像是在野餐,全然沒把城上的人放在眼裡。

  城門下的空地上,白日裡聚集的流民此刻倒了一地,血流成河,沒斷氣的還在呻吟,被明軍的刀指著,往城牆根下趕。

  「他們怎麼敢……」

  鄭彥夫的聲音發飄,沒想到明軍竟選在黃昏突襲,打的他們措手不及。

  「大哥,開不開城門?」

  鄭二的牙齒在打顫,


  「咱們還有眾多弟兄,拼一拼或許能衝出去!」

  「拼個屁!」

  鄭彥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沒看見他們的甲冑?那是邊軍的裝束!不是衛所的廢柴!咱們這點人,衝出去就是給人當靶子!」

  他死死盯著城外的騎兵,想起李天成說的話。明軍能悄無聲息滅掉馬隊,還把縣城圍得水泄不通,這股明軍絕不可小覷,現在又怎敢出去。

  而此刻,距離澄城五里地的小丘後,三千明軍巡撫標營,正悄無聲息地紮營。

  洪承疇披著件灰布披風,站在丘頂眺望澄城,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溝壑分明。

  他身旁的侯世祿穿著明光鎧,甲片在月下泛著冷光,忍不住道:

  「巡撫大人,何必如此謹慎?就憑城那伙流民,明日一早四門齊攻,兩個時辰就能拿下。」

  洪承疇沒回頭,聲音很輕:

  「侯將軍可知,這伙流民在澄城半年,殺了七品縣令,搶了多家家大戶,卻能屢次從官軍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過是仗著地形罷了。」

  侯世祿撇撇嘴,「黃土溝再多,還能擋得住咱們的鐵騎?」

  「不止是地形。」

  洪承疇指了指澄城方向,

  「你看他們在南面安排有馬隊,此刻還緊閉四門,沒有自亂陣腳——尋常流民遇此情形,早該互相踩踏了。這夥人里,定有懂兵法的。」

  他頓了頓,又道:

  「我已讓杜將軍守北門,賀參將守東門,你帶一千人守西門,我帶張參將守南門。今夜只圍不攻,等天亮再說。」

  侯世祿自從洪承疇在西安接任巡撫,雷厲風行,不止開倉救濟,更是敢像大戶借糧,就知道這位巡撫看著文弱,卻絕不是怕事之人,當下抱拳道:

  「末將遵命。」

  他轉身要走,卻被洪承疇叫住:

  「記住,安排游騎撲殺流寇,決不可放過任何一人。」

  侯世祿應了聲,轉身離去。

  營地很快亮起了燈火,卻聽不到半點喧譁—,三千人的標營,竟安靜得像沒人似的。

  山丘頂上,洪承疇望著澄城城頭搖曳的火把,他發誓定要把這伙流寇寇,一網打盡。

  而站在城樓上的鄭彥夫,還在一直盯著城外的明軍。

  那些騎兵雖然看似鬆散,卻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估計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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