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陝西風雲 賑濟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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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巡撫衙門

  宣旨官手捧明黃聖旨,他剛宣完「洪承疇升陝西巡撫」的聖諭,喉間便滾出一聲輕咳,目光掃過階下眾人。

  前陝西巡撫胡廷宴面如死灰,他艱難側首,望向身側那新晉的封疆大吏,嘴角勉強帶著一絲苦笑:

  「洪…洪撫台…好手段!」

  言語中充滿了不甘,誰不知他胡廷宴在陝西經營多年,竟被這剛到任的按察使洪承疇摘了烏紗?

  洪承疇跪在香案之前,心頭也是驚濤翻湧。

  自己剛剛履新不久,只是盡責上奏,沒想到就被新君擢升,實在是出乎他意料。

  但是看見宣旨等官員目光投來,他連忙磕頭,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臣洪承疇,謝陛下聖恩!」

  「哼。」

  胡廷宴從齒縫裡擠出一聲冷哼,再沒看誰一眼,寬大的袍袖狠狠一甩,帶起一陣風,大步朝外走去。

  廊下的錦衣衛按刀站立著,早已見慣宦海沉浮,見胡廷宴負氣而出,臉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邁著步子跟在其後。

  正廳內霎時間,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噼啪。

  西安府的大小官員們或撫著鬍鬚,或捻著袖角,目光齊刷刷釘在洪承疇身上。

  陝西布政使呂維琪站在最前,他一身緋袍,腰束玉帶,此刻卻覺得那玉帶勒得肋下生疼。

  前幾日在藩司衙署,他還拍著案幾與洪承疇爭執,如今想來,只覺後頸發寒。

  這洪承疇如今是巡撫,在楊鶴到任前,可是能直接節制他這個布政使的。

  洪承疇卻沒心思理會眾人目光,他將聖旨小心折好,放進錦盒交予侍從後,目光直直的看著呂維琪:

  「呂藩台!眼下流民已涌到西安城外三里,朝廷撥了多少賑濟糧來?」

  如今陝西流民遍地,烽煙顯現,陝西危若累卵。

  既然天子信重,自己定當以雷霆手段挽此狂瀾!

  呂維琪見洪承疇並未立時發難,心中稍定,忙躬身回稟,語帶無奈:

  「洪撫台明鑑!您許是不知,如今薊遼戰事吃緊,國庫早空了大半。

  上月我差人去京師催糧,戶部主事只丟回一句『自行設法』。前番與你爭執,豈是我有意為難?」

  仿佛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呂維琪指著末尾典吏道:

  「為了催糧,我派去的典吏在通州驛站等了半月,連大明門都沒進去。」

  「巧言何益!」

  洪承疇眉頭緊鎖,不耐地一揮手,截斷其言,

  「既無外援,則求諸內府。陝西各府州縣的常平倉,現存穀米還有多少?速速報來!」

  他久歷地方,也並非不通庶務之人,一語直指地方救災關鍵所在,常平倉。

  常平倉乃明代中期以來的一種倉儲制度,主要用於糧食的儲備和調配,其起源可追溯至成化年間,以滿足災荒和飢餓時期的救濟需求。

  呂維琪聽到「常平倉」三字,臉色驟變,急忙說道:

  「撫台!此事…此事萬萬不可輕動!史(永安)總督有嚴令在先,常平儲糧,乃固邊安民之根本,非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開啟!」

  「規制?」

  洪承疇冷笑一聲,目光如寒冰刺向呂維琪,

  「餓殍盈野,流寇蜂起,此非『萬不得已』?更待何時!

  史總督遠在固原,或不解實情。本撫既在陝西,當以生民為念。

  即刻傳令,開常平倉,賑濟災黎!一切干係,自有本撫一肩承擔!」

  呂維琪猛地抬頭,官帽兩側的尾翼,都不由得跟著一顫。

  他早聽聞這洪承疇是陝西官場有名的「瘋子」,今日才見真章。

  史永安是三邊總督,論職級壓巡撫一頭,這洪承疇竟真敢抗命?

  橫豎擔責的是你,我何苦多言,呂維琪定了定神,拱手道:

  「巡撫既有決斷,藩司自當從命。」

  洪承疇卻沒歇著,轉身走到案前,抓起狼毫在紙上疾書:

  「常平倉每日放糧三十石,著人在城外分三處設棚,粥可插筷,每棚需有典吏監守,領糧者需按手印入冊。」


  仿佛下定決心,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墨點,

  「還有,賑濟的粥需按七米三糠熬煮,另外派衙役去城內大戶家,說可用糧食換麥糠,一斤糧換三斤糠。」

  「不可!」

  呂維琪這下是真急了,往前搶了半步,官袍的下擺都掃到了案角,

  「洪巡撫,那麥糠粗如砂礫,便是餵豬都需細磨,怎能給人吃?此非仁政,恐招物議啊!」

  「仁政?」

  洪承疇緩緩轉身,他將狼毫狠狠摜在硯台里逼視呂維琪,眼中戾氣翻湧,

  「呂大人覺得,那些災民還是『人』嗎?」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冷,

  「前日我在東門見著個老婦,懷裡揣著塊觀音土,說要留給孫兒,你見過嗎?見過被觀音土撐得腸穿肚爛,臨死前還抓著草繩哭的人嗎?」

  呂維琪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在西安城裡當布政使,雖也知災情重,卻從未親眼見過這等慘狀。

  「行將餓死的人,早就不是人了。」

  洪承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們只要活著,別說糠米,便是草根樹皮,只要能咽下去,都能當救命的藥。你在城裡守著糧倉,自然不知城外的人連草根都搶不上。」

  呂維琪的臉霎時沒了血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這才明白,自己與這洪承疇的差距,不在官階,而在狠勁。

  這人是真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做事,呂維琪慢慢退了半步,拱手道:

  「洪撫台既執意如此,下官無話可說。職責所在,自當奉命行事。撫台好自為之!」

  說完,他帶著身後幾個經歷、照磨等藩司屬官,轉身向外走。

  廊下的日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誰都沒再回頭。

  洪承疇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灌了口涼茶,茶水順著嘴角淌到緋袍上,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眼神望向北京城的方向,眼底漸漸升起狠厲,

  廊下忽然傳來甲葉碰撞的脆響,原來是一眾陝西武將們。

  自從得到巡撫衙門宣傳後,早已從各處匆匆趕來,剛剛一直站在廊下,全程聽著裡面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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