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閹黨崩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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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此時,御階下吏部尚書周應秋已如喪考妣,撲倒在地,哀聲道:

  「陛下!陛下明鑑啊!臣冤枉!臣對此毫不知情!定是…定是…」

  朱由檢仿佛沒察覺魏忠賢的失禮,目光看向周應秋,厲聲打斷:

  「定是什麼?定是你手下哪個主事背著你做的?

  周應秋!你身為天官冢宰,統率百官,竟將『不知情』三字掛在嘴邊?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爾等堂上官皆是這般尸位素餐、玩忽職守之輩,還不如趁早掛冠歸田,回家賣紅薯去!」

  「紅薯」為何物?

  有些臣子雖懵懵懂懂,但看見天子盛怒的表情,想來也絕非善語。

  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周家椿見勢,立刻出班落井下石:

  「啟奏陛下!臣周家椿,事發後即往稽勛司調閱案牘。那姚萬憲的任命文書之上,白紙黑字,赫然便是周尚書親筆籤押。鐵證如山,豈容狡辯?」

  「陛下!臣……」周應秋如遭雷擊,面如死灰,倉皇間目光本能地投向魏忠賢。

  魏忠賢此刻卻已心亂如麻,環顧御前,天子身側不知何時已立著數名孔武有力的內侍,而塗文輔的沉默更是雪上加霜。

  他強自按下驚惶,對周應秋那絕望的目光視若無睹,只盼著速速散朝,再圖後計。

  御座之上,朱由檢冷眼旁觀著這所謂的閹黨之間,上演的互相撕咬之戲碼。

  此局乃他苦心孤詣所布,怎麼會再他們擰成一股繩?

  細究這「閹黨」根底,不過是一群在天啟初年「移宮案」後,遭東林黨借京察之名大肆傾軋排擠的失意者。

  等到天啟帝醒悟,借魏忠賢之手,收攏起昆黨、楚黨等殘餘勢力而成。

  故閹黨內部,矛盾重重,難以形成合力。

  今日朝會,他正是要藉機挑撥離間,讓閹黨內部自相殘殺,無法對他構成威脅。

  朱由檢決意已定,當即朗聲道:「此事朕意已決,全權委付首輔黃卿處置!徹查吏部、兵部關於姚萬憲一案,朕信黃卿必能秉公持正,不放過任何宵小,不負朕望!」

  黃立極早有準備,立刻趨前應道:「微臣領旨!定當秉公而斷,務使水落石出,不負陛下重託!」

  眼見階下仍有臣想出班奏事,朱由檢看準時辰當即,說道:

  「今日朝會,暫且至此。諸卿若有本章,徑交通政使司轉呈。退朝!」

  就在這退朝禮畢,百官正待魚貫退出皇極門之際——

  「陛下!魏閹不除,天下難安啊!」

  「陛下!草民冒死叩闕!魏閹禍國殃民,生靈塗炭,萬民倒懸,懇請陛下誅此國賊!」

  承天門外,突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呼喊。

  竟然穿透重重宮門,清晰的傳入皇極殿內!

  朱由檢本已移步欲行,聞聲足下一頓,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詭譎笑意。

  他忽然轉身,面向階下尚未散盡的群臣,面上已換上凝重之色:

  「殿外何事喧譁?」

  只見守衛奉天門的校尉神色倉皇,步入皇極門。

  通政使呂圖南忙迎上前去,那校尉附耳急稟。

  呂圖南聽罷,面上亦現驚容,急忙回到御道中央,躬身奏道:

  「啟稟陛下!前國子監司業林焊,並浙江貢生錢嘉征,聚國子監生員數百人,跪伏於承天門外!群情洶洶,口稱…口稱『請陛下誅奸佞,救蒼生!』」

  還沒等朱由檢開口,魏忠賢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跪在御座前:

  「陛下!此乃刁民聚眾生事,意圖驚擾聖駕,懇請陛下將此輩交由奴婢處置。奴婢立刻便去,定將其驅散擒拿,絕不讓這些狂生玷污宮禁半步!」

  他急轉頭,朝著御階下錦衣衛隊列厲聲喝道:

  「田爾耕,你這錦衣衛指揮使是吃乾飯的嗎?還不速速率緹騎前往奉天門,將這些犯闕的狂徒盡數鎖拿,嚴加拷問?」

  隊列中的錦衣衛同知孫雲鶴、鎮撫使崔應元聞令,下意識便要出列領命。

  「且慢——!」

  一聲斷喝,只見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排眾而出,卻是對著魏忠賢的命令置若罔聞,徑直朝著御座方向單膝跪倒:


  「臣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恭聆聖諭,只待陛下諭旨!」

  魏忠賢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望向田爾耕,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他萬萬沒想到,田爾耕竟也會在此刻背叛他!

  朱由檢仿佛沒發覺魏忠賢那副見了鬼般的表情,目光掃過階下,沉聲問道:

  「國子監現任祭酒何在?」

  文官班列末尾,一人已是面無人色,抖如篩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班跪倒於御道,

  「微…微臣國子監祭酒朱之俊…叩…叩見陛下!」

  朱由檢見他如此不堪,眼中厭惡之色一閃而逝,冷聲道:

  「既為國子監祭酒,監生陳情,理當由爾先行接洽。速去承天門外,問明彼等訴求,據實回奏!」

  「臣…臣遵旨!」

  朱之俊聞言,強撐著癱軟的身子,抖抖索索地爬起來,朝宮門方向挪去。

  朱由檢緩緩轉身,重新坐回了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座之上。

  魏忠賢此刻已如墜冰窟!他猛地抬頭,目光掃向四周。

  當視線掠過緊閉的皇極殿巨大門扇縫隙時,赫然瞥見門後陰影中,隱約有甲冑寒光。

  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廣場上,那些不明就裡的官員更是心驚肉跳。

  就在眾臣竊竊私語之時,只見朱之俊狼狽不堪地回到皇極殿廣場。

  他官帽歪斜,衣袍污穢不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泗橫流,哭訴道:

  「陛下,那…那群狂生監生,竟不講武德,向微臣投擲臭雞蛋,拳腳相加,請陛下為臣做主啊!」

  御座之上,朱由檢目睹此景,竟忍俊不禁,險些失笑出聲。

  他早聽說本朝士子內鬥非凡,言官尤以廷杖為榮,今日得見,倒也算開了眼界。

  強斂笑意,朱由檢目光最終落在仍單膝跪地的田爾耕身上:「田指揮使。」

  「臣在!」

  「爾親率緹騎,往奉天門將為首請願之人帶來。朕要親問,彼等究竟有何肺腑之言,敢行此叩闕之舉!」

  「切記,務必謹慎行事,護得周全!」

  英宗舊事,錦衣衛指揮使馬順被活活群毆斃於朝堂。

  而讓田爾耕前往,就是向魏忠賢昭示:

  此刻,錦衣衛已非東廠爪牙,只效命於天子一人!

  田爾耕心頭一熱,抱拳應諾:「臣遵旨!必不負聖意!」

  說完起身,看著發愣的錦衣衛部屬:「爾等隨我來!」

  此景落入有心人眼中,無異於平地驚雷,局勢發展,竟全然偏離了他們的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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