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進協助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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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1年5月,剛入夏沒幾日,區裡的正式通知便傳到了漁村,要求各村成立「清理積案群眾協助小組」,配合公安和民兵,排查本地歷史上有污點、有疑點的人員,並發動群眾檢舉揭發。

  漁村的小組,自然由互助組劉組長牽頭,成員包括了村支書老陳、民兵隊長田大牛、婦女主任陳秀蓮,還有被「特邀」參加的沈知言——組織上看中的是他有文化,能寫會算,整理材料細緻,而且作為「愛國模範」,做事穩妥可靠,能讓群眾信服。

  小組的辦公地點設在村公所騰出的一間偏房。屋子不大,牆角堆著些農具和雜物,中間擺著兩張刷了桐油的舊八仙桌,拼在一起成了臨時的工作檯。

  桌上堆著些泛黃的舊檔冊,大多是土改時登記的農戶信息、土地分配記錄,還有區里下發的內部通報和排查要點,封皮上印著「機密」二字,用紅墨水畫了圈。

  牆角的木炭盆里燃著幾塊碎炭,火苗不大,卻驅不散屋裡的壓抑氣氛,每個人說話都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連翻紙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沈知言的任務很明確:協助劉滿根整理和核對漁村及鄰近三個散戶的人員名冊,對照區里下發的「五類反革命分子」界定標準(土匪、惡霸、特務、反動黨團骨幹、反動會道門頭子),進行初步篩查,將有疑點的人員標記出來;

  同時,負責記錄群眾口頭或書面檢舉的材料,整理成規範的文字,供公安人員參考。

  工作枯燥而細緻,容不得半點馬虎。名冊上的一個個名字,都是沈知言熟悉或面熟的人,背後卻牽扯著模糊而複雜的歷史。

  他握著一支區里配發的蘸水鋼筆,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李木根,貧農,四十七歲,土改分田積極分子。」沈知言輕聲念著,筆尖停頓了一下,「解放前曾被湖匪『黑風寨』抓去當過長工,三年後趁湖匪火併,連夜逃回漁村,無其他不良記錄。」他抬頭看向劉滿根,「劉組長,李木根的情況之前土改時已經核實過,應該沒問題吧?」

  劉滿根正翻著另一本檔冊,聞言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嗯,木根是個老實人,當年被湖匪抓去遭了不少罪,回來後一直本本分分種地捕魚,沒出過什麼岔子。

  標記一下『歷史清白,重點觀察』就行。」

  沈知言點點頭,在李木根的名字旁畫了個小勾,又繼續往下念:「王冬生,下中農,三十八歲。

  民國三十五年被抓壯丁,在果黨部隊裡待了半年,後趁戰亂逃回漁村,解放後加入互助組,表現積極。」

  「冬生這孩子,我曉得。」陳秀蓮坐在一旁,手裡縫著一件破舊的衣裳,聞言插話道,「他當年是被硬拉走的,心裡一直不樂意,逃回來後還主動向農會說明了情況。這幾年幹活勤快,對村裡的老人也孝順,應該沒問題。」

  田大牛坐在對面,雙手叉腰,瓮聲瓮氣地說:「不管怎麼樣,當過果黨兵就是個疑點,得多留意著點。萬一他是潛伏的特務呢?」

  劉滿根擺擺手:「大牛,不能這麼說。咱們排查要講證據,不能憑身份下結論。

  冬生的情況我們再核實核實,問問他當年在部隊裡具體做什麼,有沒有參加過反動組織。」

  沈知言默默記下幾人的意見,在王冬生的名字旁寫下「曾被抓壯丁,需進一步核實部隊經歷」。這樣的討論在每天的工作中都會發生,每個人都抱著謹慎的態度,既不想放過一個壞人,也不願冤枉一個好人。

  偶爾有村民被請來「談話」,地點就在這間偏房。被請進來的人,大多面帶緊張,雙手在衣襟上反覆擦拭,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詢問的內容大多圍繞解放前的經歷:

  家裡以前是做什麼的?有沒有參加過什麼「會」「道」「門」?有沒有和果黨軍官、惡霸地主來往過?有沒有隱瞞過什麼歷史問題?

  有一次被請來的是村裡的老人張老爹,他解放前曾在鎮上的雜貨鋪當學徒。面對詢問,張老爹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嘴唇哆嗦著,反覆說:「我就是個學徒,天天幹活,啥也沒幹過……雜貨鋪老闆是個本分人,沒跟果黨來往……」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陳秀蓮看不過去,給張老爹倒了杯熱水,輕聲安撫道:「張老爹,別緊張,組織就是問問情況,你如實說就行,沒做過壞事就不怕。」

  沈知言坐在八仙桌旁,安靜地記錄著每一句話。他不提問,不插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偶爾在對方回答含糊時,停下筆,抬頭看一眼,那平靜的目光讓對方下意識地補充清楚。他知道,自己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係到一個人的命運,不敢有半點馬虎。


  除了當面詢問,群眾檢舉的材料也源源不斷地送過來。有的是寫在正規的檢舉信紙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詳細列舉了被檢舉人的罪行,比如「民國三十三年,XXX勾結湖匪,搶走我家糧食二十石,打死我父親」,字裡行間滿是刻骨的恨意;

  有的則寫在皺巴巴的煙盒紙、草紙上,字跡潦草,語焉不詳,只寫著「XXX形跡可疑」「解放前見過他和國民黨軍官一起吃飯」;

  更有甚者,夾雜著私人恩怨,借著運動的由頭藉機泄憤,舉報的內容多是捕風捉影,比如「XXX去年借了我家一斗米沒還,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反革命」。

  劉滿根和偶爾來坐鎮的周鐵山會仔細甄別這些材料。有價值的線索,比如有具體時間、地點、證人的檢舉,便會標記出來,安排田大牛帶著民兵進一步追查;明顯的誣告,周鐵山會嚴厲批評教育檢舉人,「檢舉揭發是為了肅清反革命,不是讓你公報私仇!沒有證據亂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一日午後,村裡的李老栓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神色激動地闖進了村公所。

  李老栓平日裡總愛斤斤計較,和鄰里多有摩擦,這次他指著紙上的名字,大聲說:「我要舉報趙福林!他解放前在鎮上米店當夥計,那米店老闆是果黨的狗腿子,他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還看見他半夜偷偷燒紙,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劉滿根讓李老栓詳細說說,李老栓卻支支吾吾,說不出更多細節,只反覆強調「他肯定有問題」「你們快去查查他」。

  周鐵山正好在場,聽了幾句便皺起眉頭,嚴肅地說:「李老栓同志,檢舉揭發要講證據,不能憑猜測。趙福林的情況我們會核實,你要是有具體線索,比如他燒紙是在幹什麼、和誰來往,就如實說;要是沒有,可不能亂說話,影響組織工作。」

  李老栓被說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卻還是硬著頭皮說:「我就是覺得他可疑!你們不查就是包庇!」

  周鐵山的臉色沉了下來:「李老栓,組織有組織的原則,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要是再胡攪蠻纏,就按誣告論處!」

  李老栓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說話,悻悻地走了。屋裡的幾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沈知言心裡非常討厭李老栓這人,喜歡打小報告,天天跟著搞舉報,但又沒有大惡,自己也不想髒了手動他,只好低著頭,在趙福林的名字旁輕輕畫了個小圈,又在旁邊註明「李老栓舉報,暫無實據,需觀察」,然後合上了名冊。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紙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此刻人心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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