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漁光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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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庭湖的春天,是蘸飽了水汽的嫩綠,緩緩化開的。

  嚴冬的濕冷終於被東風揉碎,散作湖面上升騰的薄霧,絲絲縷縷,纏繞著新抽的蘆葦尖。

  岸邊老柳垂下萬千金線,在水面點出細密的漣漪。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明淨的淡藍,幾縷雲絮懶懶地掛著,像誰隨手甩出的紗。

  空氣里滿是清潤的、帶著泥土和新生水草氣息的風,吸一口,肺腑都跟著舒展。

  沈知言的烏篷船,就泊在這樣一片春光里。船沒走遠,就在離家不遠、蘆葦掩映的一處僻靜湖灣。

  船篷卸了一半,好讓陽光毫無遮攔地灑進來。船頭上,春桃正守著個小小的、用幾塊磚和薄鐵皮搭成的簡易爐子,爐里松枝燃得正旺,舔著架在上面的一塊洗刷得發亮的薄鐵板。

  夏荷從漁艙里撈出十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和半簍青蝦,動作麻利地去鱗、剖肚、抽腸,沈知言瞥了一眼,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口水——這洞庭湖的野生鯽魚,他向來偏愛的。

  「先生,這鯽魚看著就新鮮,就是細刺多,吃著得仔細些。」夏荷收拾著魚,隨口說道。

  「刺多怕什麼。」沈知言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隨性,「這魚最是養人,雖沒有草魚的肥厚,也不及鯉魚的壯實,可肉質嫩得能掐出水來,那股子鮮甜,是其他魚比不得的。」他嘗過的各種海味河鮮,卻始終最喜歡這一口野生鯽魚的本味,「慢慢挑刺,才能品出裡頭的滋味,急不得。」

  秋菊則趴在船舷,將小手浸在涼沁沁的湖水裡,看幾尾寸長的小魚在指縫間穿梭,發出咯咯的笑聲。

  「先生,鐵板燒熱了。」春桃用手背試了試鐵板上的溫度,一股細微的熱浪烘上來。

  「好。」沈知言應了一聲,重新半靠在船尾那張老舊的太師椅上,身上蓋著條薄毯,目光卻依舊落在夏荷手中的魚上。

  夏荷將收拾乾淨的鯽魚兩面劃上幾刀,抹了點細鹽,青蝦則剪去長須。

  春桃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凝固的豬油,在燒熱的鐵板上「刺啦」一划,油瞬間化開,香氣冒起。

  她將鯽魚並排放在鐵板上,又是一陣更響的「滋啦」聲,魚皮遇熱收緊,微微捲曲,顏色從銀灰迅速變得金黃,魚肉的鮮甜氣息隨著油花蒸騰而出,沈知言鼻尖微動,腹中竟隱隱有了饞意。

  另一側,通體青碧的蝦子也被放了上去,受熱的蝦殼迅速變紅,彎曲成誘人的弧度。

  沒有複雜的調料,只撒了一小撮碾碎的胡椒粉和干辣椒粉,又加了幾片姜、蔥段。

  魚肉和蝦肉本身的鮮甜,在滾燙的鐵板上被高溫瞬間鎖住,混合著豬油的葷香和椒鹽的辛香,隨著湖風飄散開來。秋菊立刻被吸引,不再玩水,湊到爐子邊,眼巴巴地看著。

  「小饞貓,還得等會兒。」春桃笑著,用筷子小心地給魚翻身。另一面也已煎得金黃酥脆,魚身微微鼓起,顯然是鎖住了滿滿的汁水。

  沈知言不知何時坐直了些,靜靜看著這一幕。爐火映著春桃認真的側臉,夏荷遞過裝蔥花的碗,秋菊蹲在旁邊咽口水。

  鐵板上的魚肉滋滋作響,油花歡快地跳躍。船外,湖水輕拍船舷,嘩嘩呀呀,遠處有野鴨「嘎」地一聲掠過水麵,驚起一圈漣漪。

  沈知言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有鐵板燒的焦香,有湖水的水腥,有陽光曬在木頭上的暖味,還有身下老椅子散發出的、經年的桐油氣息。

  這些氣味混雜著,便是「安寧」最具體的味道。

  「先生,好了,您嘗嘗。」春桃將第一塊煎得最完整的、腹部肉質最肥美的鯽魚,夾到一個粗瓷碟里,又放了兩隻紅亮的大蝦,撒上一點翠綠的蔥花,遞給沈知言。

  沈知言接過碟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魚肉外皮焦脆,用筷子輕輕一按,便能感覺到下面雪白細嫩、帶著汁水的肉。

  他夾起一塊,吹了吹,小心避開表層的細刺,送入口中。

  牙齒咬破酥殼,裡面滾燙鮮美的肉汁瞬間迸發,肉質嫩得幾乎不用咀嚼,混合著簡單的鹹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椒麻意,那股子獨有的香辣鮮甜直抵味蕾深處,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嗯,火候正好。」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愜意的神色,「這魚肉嫩得很,一點都不柴,鮮味兒全鎖在裡頭了。」說著,又用筷子仔細挑開魚肉里的細刺,慢慢品嘗,「雖費些功夫挑刺,可這滋味,絕了。」

  得到肯定,春桃才給夏荷和秋菊也分好,最後給自己留了一份。四個人就圍著那小小的鐵板爐,或坐或蹲,在微微晃動的船上,享用這頓臨時的春日野餐。沒有碗筷碰撞的喧譁,只有細細的咀嚼聲和偶爾滿足的嘆息。


  秋菊被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小手在嘴邊拼命扇風,逗得夏荷直笑。沈知言則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每一口都吃得格外認真,仿佛在品味這春日裡最珍貴的饋贈。

  吃得差不多了,春桃將鐵板撤下,換上一個黝黑的陶壺,架在餘燼上燒水。夏荷拿出幾個粗陶杯,又從一個帶蓋的竹筒里,小心地舀出些許墨綠色的茶葉——是年前買的「君山銀針」。

  水將沸未沸時,沖入杯中,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根根豎立,如綠針初綻,茶湯漸漸染上清澈的黃綠。

  沈知言重新靠回椅子,接過春桃遞來的茶杯。茶溫透過粗陶杯壁傳來,不燙,正好暖手。

  他揭開盤旋在船舷邊那個礦石收音機的開關,調了調旋鈕。一陣雜音後,傳出了帶著電流聲的播報,是省台的節目,正在放送前線的最新消息,語氣依舊激昂,講述著志願軍某部如何英勇阻擊、殲敵多少。

  但在這湖光山色里,那聲音仿佛也沾了水汽,變得有些遙遠,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接著,廣播裡傳出了一段旋律。是《歌唱祖國》,但演奏得舒緩,用的是民樂伴奏,笛聲清越,二胡悠揚,少了些進行曲的鏗鏘,多了幾分抒情。樂曲聲隨著春風,在湖面上悠悠飄蕩。

  沈知言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跟著那旋律叩擊。這一刻,他什麼也沒想。

  他只是感受著,溫暖的陽光,微涼的湖風,口中清茶的余甘,耳畔舒緩的樂曲,還有方才鯽魚留在舌尖的鮮甜,以及身邊三個丫頭低低的、滿足的交談聲。

  船兒隨著水波輕輕蕩漾,像一隻巨大的搖籃。遠處,有熟悉的漁船划過,船上的漁民朝這邊揮手,沈知言也抬手示意。那人似乎想靠過來說話,但看到這邊寧靜的景象,又笑了笑,搖著槳遠去了。一切都很慢,很輕,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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