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北上,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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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音機里的餘音尚未完全散去,時代的巨輪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轟然轉向。短短半個月不到,「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便如同夏日的風暴,席捲了中國的大街小巷。

  報紙上用醒目的粗體字刊登著社論,油印的傳單雪片般散發,村頭的土坯牆上刷上了新的標語。

  廣播裡,激昂的進行曲替代了往日的戲曲,那個沉穩的湖南口音雖未再出現,但其定下的基調已化為全民的行動綱領。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這歌聲不再僅僅是電影裡的旋律,它成為了開拔隊伍的號角。駐湘第47軍、第48軍、第49軍,接到軍令,緊急調頭,一列列滿載著年輕戰士的軍車,沿著新建不久的鐵路線,隆隆北上。

  他們的臉龐還帶著稚氣,眼神卻異常堅定,胸前戴著大紅花,在送行親人的淚光與期盼中,駛向那片未知而殘酷的冰天雪地。

  「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這樸素的信念,凝聚成一股悲壯而偉大的力量。

  一場秋雨過後,洞庭湖的水汽漫過堤岸,在漁村的茅草屋頂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滴落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知言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望著天邊漸亮的魚肚白,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昨夜廣播裡反覆播報著前線的戰況,提及物資轉運的緊急,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和鄰居們不一樣,大家都開始進城搶購物資,自己也必須行動起來,而且——寒冬將至,家裡我需要新棉花給三姐妹做新棉襖,過夜的物資,也要開始慢慢囤積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得親眼看看這場引起國家強制推動工商業公私合營的「漲價風」究竟颳得有多烈。

  「先生,都準備好了。」春桃背著一個竹簍走出屋,臉上帶著些許興奮。

  這是他們家在漁村穩定生活後,少有幾次的進城購物,夏荷和秋褲拎著兩個空竹籃,一甩一晃的蹦跳的跟在後面上船。

  烏篷船劃破晨霧,沿著熟悉的航道緩緩駛向城南碼頭。

  往日裡,這段水路總能遇到三三兩兩的漁船,漁民們隔著水面吆喝著交換漁獲,笑聲能傳出去老遠。

  可今日,水面上卻異常沉寂,只有幾艘掛著帆布的駁船急匆匆地駛過,船身吃水極深,隱約能看到帆布下露出的木箱稜角和麻繩捆綁的麻袋,顯然是裝運物資的船隻。

  「先生,那些船好奇怪,跑得好快。」秋菊趴在船邊,小聲說道。

  沈知言點點頭,手中的船槳劃得穩而慢。他注意到,那些駁船的船舷上沒有任何商號標記,船頭站著的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神色嚴肅,時不時朝四周張望,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

  「是轉運軍需的船,」他輕聲解釋,「前線打仗,物資要優先供應部隊。」

  離碼頭還有半里地,喧鬧聲便如同潮水般湧來,與往日裡商販的吆喝、顧客的討價還價不同,今日的聲浪里夾雜著太多的焦躁與爭執,像一鍋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靠岸時,沈知言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一個空隙系纜繩。碼頭上擠得水泄不通,扛活的苦力光著膀子,背上的麻袋壓得他們腰杆佝僂,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在布滿塵土的皮膚上衝出一道道溝壑。監工時不時朝落在後面搬運工罵罵咧咧:「快點!磨蹭什麼!耽誤了運輸,對得起國家和人民嗎?」

  春桃看得心驚,下意識地往沈知言身後縮了縮。沈知言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別怕,目光卻在碼頭上快速掃過。

  往日裡,碼頭兩側擺滿了漁獲攤、水果攤,如今卻被清一色的糧袋、布包占據,幾個穿著長衫、戴著瓜皮帽的商人正圍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爭吵。

  「王管事,這批麵粉怎麼又漲價了?昨天不是還一角四一斤嗎?」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商人急得直跺腳,手裡的算盤珠撥得噼里啪啦響,「這樣下去,我們這些小商戶根本活不下去!」

  被稱作王管事的人叼著煙,眯著眼睛冷笑:「活不下去?能拿到貨就不錯了!你沒聽說嗎?

  北邊開始打戰了,麵粉廠的機器都拿去造炮彈了,往後貨只會更緊俏。

  今天一角六,明天說不定就兩角了,要不要隨你。」

  山羊鬍商人臉色煞白,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咬著牙點頭:「要!給我來兩百斤!」他轉身時,沈知言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絕望,嘴裡喃喃自語:「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另一個穿短褂的商人也在抱怨,聲音不大,卻恰好能傳到沈知言耳中:「我囤的那批棉布,本來想等著過冬賣個好價錢,結果現在軍需徵調,進價漲了三倍,賣貴了沒人買,賣便宜了虧本,真是進退兩難。」他身邊的同伴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聽說美帝的軍艦都開到台灣海峽了,就咱們這泥腿子剛成立的國家,怎麼可能的打的贏哦,那不是哪牙子們的命不當命,派去送死呦。

  我看吶,還是多囤點硬貨實在,人民幣這東西,說不準哪天就沒用了。」

  沈知言心中一凜。這些商人的悲觀情緒,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他們掌握著市場的流通渠道,對物資供需的變化最為敏感,而這種「戰爭持久戰」的猜測,正是囤積居奇、物價飛漲的根源之一。

  他帶著三姐妹擠過人群,踏上碼頭通往主街的石板路。

  路邊的土坯牆上,新刷的標語還帶著濕漉漉的墨跡——「穩定物價,打擊投機倒把」

  「支援前線,人人有責」,可這些激昂的文字,在周圍紛亂的景象面前,顯得格外蒼白。

  沈知言四人路過一家糧店門口排起了長龍,隊伍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足足有幾十米長。排隊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手裡捏著布袋和糧本,臉上滿是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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