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蛟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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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洞庭,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捂住了口鼻。鉛灰色的雲層低得仿佛要貼在湖面上,沉甸甸地壓著八百里水域,連呼吸都帶著凝滯的濕悶。

  空氣粘稠得能拉出絲來,沾在皮膚上便是一層細密的汗珠,擦不淨、甩不掉,反倒越擦越黏。往日裡隨風婆娑的柳絲,此刻全都僵直地垂著,葉片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水汽,連最靈動的水鳥都躲進了蘆葦盪深處,整個漁村靜得只剩下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還沒等散開就被厚重的空氣吞沒。

  蹲在自家烏篷船船頭的李老憨,吧嗒旱菸的動作慢了半拍。煙杆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布滿溝壑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他手裡的旱菸袋鍋子敲了敲船幫,菸灰簌簌落在甲板上,混著凝結的水珠滾成泥團。「沈牙子,你瞅瞅這天。」他朝著正在修補漁網的沈知言揚了揚下巴,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憂慮,「西南邊的雲頭黑得像潑了墨,壓得比垸堤還低,風裡那股水腥氣,是蛟龍要翻身的兆頭啊。」

  沈知言停下手裡的活計,直起身時腰間傳來一陣酸脹。他抬手擦去額角的細汗,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

  目光望向李老憨指的方向,果然見那片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像一張巨大的黑網,一點點收攏著籠罩洞庭的範圍。這一刻,他腦子裡清晰地浮現一段前世看的視頻內容——1950年秋汛,洞庭湖區狂風驟起,一夜之間76個堤垸潰決,五十萬畝良田成了澤國,兩萬多百姓無家可歸,兩千多條生命葬身在洪水裡 。

  不過城郊漁村地處常德城郊丘陵邊緣的台地,地勢比周邊村落高出幾丈有餘,歷次洪災都能僥倖躲過,但那些低洼處的堤垸,此刻怕是懸在刀尖上過日子了。

  「李叔說得是,」沈知言的聲音沉了幾分,神色凝重如鐵,「咱們這洞庭的水患,十年九潰,那些老堤垸大多殘破不堪,根本經不住大洪水。

  咱們漁村地勢雖然高,但絕不能掉以輕心。」他轉頭看向院子裡正在晾曬草藥的三個丫頭,揚聲喊道:「春桃,夏荷,秋菊,都過來!」

  三個丫頭應聲快步聚攏,臉上還帶著勞作後的紅暈,見沈知言神色嚴肅,瞬間收起了嬉鬧的心思。「先生,怎麼了?」春桃作為大姐,率先開口詢問,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曬藥耙。

  「時間緊迫,咱們得趕緊做準備。」沈知言語速快而不亂,條理清晰地吩咐起來,「春桃,你帶著夏荷和秋菊,把庫房和廚房裡的糧食、鹽糖、藥品全部清點出來,用油布裹三層,咱們再搬到天花板上面處,千萬別沾了水。地窖入口用牆角的沙袋堵死,多堆幾層,防止滲水進去。」

  「夏荷,你去檢查禽舍和豬圈,把柵欄再加固一遍,食槽和水槽都墊高,離地面至少兩尺,晚上把家禽家畜都趕進棚里,用繩子拴牢,別讓它們亂跑。」

  「秋菊,你協助姐姐們,順便把家裡的被褥、衣物和重要的工具都集中到東廂房的高柜上,記得把煤油燈、火柴和蠟燭單獨放好,方便取用。」

  「我去湖邊加固船隻,再去通知村里其他人家,讓大家都提前做好準備。」沈知言說完,抓起牆角的扁擔就要走。

  「先生,我跟你一起去通知!」春桃立刻說道,夏荷和秋菊也紛紛點頭。

  「不用,你們按我說的做,越快越好。」沈知言擺了擺手,「村裡有廣播喇叭,我去互助組跟劉組長說一聲,讓他統一通知更高效。你們把自家的事辦好,就是幫了大忙。」

  話音剛落,他已經大步衝出了院門。李老憨也跟著站起身,將旱菸袋往腰上一別:「沈牙子說得對,我也去喊鄰居們,老少爺們兒都動起來,別等洪水來了手忙腳亂。」

  漁村的寧靜被打破了。沈知言一路跑到公社,劉建國正在院子裡查看防汛物資,聽沈知言說明情況,立刻抄起廣播喇叭的話筒:

  「全體村民注意!全體村民注意!根據氣象觀測,長江上游將有特大暴雨,洞庭湖水位即將暴漲,下游堤垸可能出現險情!

  請各家各戶立即行動起來,加固房屋,轉移糧食、衣物等貴重物品到高處,準備充足的飲用水和乾糧,隨時準備接納下游受災的鄉親!」

  廣播聲在村里反覆迴蕩,帶著穿透力的聲音穿透了粘稠的空氣。村民們不敢怠慢,紛紛行動起來。

  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加固房屋根基、堆砌沙袋,女人們收拾著家裡的細軟,老人和孩子也幫忙搬運輕便的物件。

  王二柱一家正在曬稻穀,聞言立刻召集家人,用木杴將攤在場上的稻穀往麻袋裡裝,鄰里們見狀,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過來幫忙,你一杴我一麻袋,原本要大半天才能幹完的活,半個時辰就收拾妥當,稻穀被搬到了村東頭的高台倉庫里。


  沈知言趕到湖邊時,已有不少漁民在加固船隻。他跳上自家的烏篷船,解開原本系在岸邊木樁上的纜繩,將船劃到村後最高處的老槐樹下。這棵老槐樹已有上百年樹齡,樹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根系深深扎在岩石層里,穩如泰山。

  沈知言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多股粗纜,將纜繩一端牢牢系在樹幹上,打了個結實的雙套結,另一端系在船頭的鐵環上,反覆拉扯確認無誤後,又在船身兩側加了兩道副纜,確保即便洪水漫到這裡,船隻也不會被沖走。

  忙完這一切,天空的顏色又沉了幾分,西南方向的烏雲已經完全籠罩了半邊天,風也漸漸大了起來,刮在臉上帶著濕冷的涼意。遠處的湖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原本平靜的湖水像是被喚醒的巨獸,隱隱傳來沉悶的咆哮。

  村裡的準備工作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李老憨帶著幾個老人,挨家挨戶檢查地窖的封堵情況,遇到封堵不牢固的,立刻動手幫忙加固;

  春桃三人已經完成了家裡的收拾,正在往天花板上面搬運東西;劉建國帶著公社的幹部,將倉庫里的救災物資清點出來,搬到了高處的辦公室,同時安排人手在村口搭建臨時的接待點,準備好薑湯和乾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突然響起,由遠及近,帶著刺耳的緊迫感。

  只見公社的通訊員小張渾身大汗地跑過來,一邊敲鑼一邊大喊:

  「緊急通知!上游已經開始暴雨!沅江、益陽方向水位暴漲!

  區里接到緊急指示,下游白水垸、楊家村等堤垸險情嚴重,大家做好準備,隨時迎接災民!」

  銅鑼聲、呼喊聲、風聲、湖水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沈知言望著越來越近的烏雲,眉頭緊鎖——他知道,一場關乎生死的考驗,已經近在眼前。

  而此刻誰也沒想到,這場洪水的兇猛程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那道即將吞噬一切的水牆,正在黑暗中加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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