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婚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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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漁村中央的黃土曬場烤得滾燙,熱氣蒸騰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湖光水色。曬場邊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耷拉著,知了叫得聲嘶力竭,更添了幾分焦躁。

  可今天,曬場上卻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動的,幾乎都被互助組組長劉建國和公社下來的婦女主任趙玉梅召集來了。

  幾條長凳擺在樹蔭下,算是主席台,劉建國和趙玉梅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張舊課桌,桌上放著個鐵皮喇叭和幾份文件。趙玉梅三十出頭,剪著齊耳短髮,穿著洗得發白的列寧裝,神情嚴肅。劉建國則不停地用草帽扇著風,眉頭擰成了疙瘩。

  氣氛異常凝重。沒了往常開會的閒散,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抽菸打盹。大家都感覺到,今天這事不一般。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不安的躁動,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沈知言帶著春桃、夏荷、秋菊,找了個靠邊的樹蔭坐下。春桃下意識地挨著沈知言坐下,夏荷和秋菊也緊緊靠在一起,小姑娘們敏感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

  趙玉梅拿起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帶著刺耳的電流聲,卻清晰地傳遍了曬場:

  「鄉親們!安靜一下!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學習中央新頒布的《共和國婚姻法》!這是天大的好事,是教員、是黨領導我們推翻三座大山,讓全國老百姓翻身做主人之後,在婚姻家庭領域又一件破舊立新的大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表情各異的村民,提高了音量:「這部新婚姻法的核心,就是徹底廢除封建婚姻制度!廢除包辦婚姻、買賣婚姻!廢除男尊女卑!實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權利平等!」

  每一個「廢除」都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台下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人群像炸開了鍋。

  「啥?婚姻自由?男女平等?」 李老憨第一個跳了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自古以來,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丫頭片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咋能自己找婆家?這不是亂套了嗎?!」

  「就是!男人當家做主,天經地義!」 王二柱的爹,村里輩分最高的三叔公,用拐棍使勁杵著地,氣得鬍子直抖,「男主外,女主內,男人是頂樑柱!

  現在要平等?女人能頂半邊天?那還要我們男人幹啥?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他用了最重的詞,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三叔公說得對!」 張屠戶揮著粗壯的胳膊,「婆娘不打,上房揭瓦!現在國家還不讓打了?她們還不上天?!這日子還咋過?」

  男人們群情激憤,仿佛固有的權威和秩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而女人們,則大多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或下意識地護住身邊的孩子,不敢出聲,眼神里交織著困惑、一絲極微弱的光,和更深的恐懼。

  趙玉梅用力拍著桌子:「安靜!安靜!聽我把話說完!」 等喧譁聲稍歇,她繼續宣講,「法律保障婦女權利!禁止虐待、遺棄婦女!禁止干涉寡婦再嫁!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屬品!家庭財產,夫妻共有!離婚自由,過不下去就可以離!」

  「離婚?!」 王桂香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臉上瞬間血色盡失。她男人嗜賭酗酒,動不動就打她,她身上舊傷疊新傷,卻從不敢想「離婚」二字,那在舊觀念里,是丟盡祖宗臉面的事。

  「這……這咋能行……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啊……」 她聲音發抖,不知是嚇的還是別的。

  「離婚?說得輕巧!」 李老憨的婆娘忍不住小聲嘟囔,帶著哭音,「離了婚,我們女人家咋活?帶著孩子喝西北風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活不了?」 趙玉梅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新社會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只要勤勞肯干,參加勞動,就能自己掙飯吃!政府支持!以後全國婦聯就是你們的娘家!」

  劉建國見場面要失控,趕緊站起來打圓場:「鄉親們,靜一靜!趙主任說的是國家法律,是為咱們好!

  你看啊,以後家裡大事,夫妻商量著來,不好嗎?女人也是人,不該在家裡一直挨打受氣,對不對?」

  「商量?劉組長,你說得輕巧!」 王二柱梗著脖子,「家裡的事,爺們說了算!娘們兒就知道頭髮長見識短,跟她們商量啥?

  國家這是打算以後慣著家裡的娘們嗎,以後家裡誰還鎮得住?」

  「二柱!你怎麼說話呢!」 劉建國臉一沉。

  「我說的是實話!」 王二柱豁出去了,「還有這財產共有?我辛辛苦苦打魚掙的錢,婆娘在家做做飯帶帶孩子,就要分一半?天下哪有這個理?!」


  「帶孩子做飯不是付出?」 趙玉梅毫不退讓,「沒有女人操持家務,你們男人能安心出去打魚?家庭的貢獻是共同的!」

  台下吵成了一鍋粥。老輩人痛心疾首,覺得綱常倫理盡毀;中年男人憤憤不平,感覺權威受損,利益被侵占;年輕小伙們有的茫然,有的偷偷看心儀的姑娘,心裡打著小九九;大部分婦女依舊沉默,但眼神里的光似乎亮了一點點。

  沈知言靜靜地聽著,看著這場必將載入史冊的觀念交鋒。他理解村民的抗拒,千百年的積習豈是一紙公文能輕易扭轉?他也看到趙玉梅眼中的堅定和不易。他注意到,春桃的手緊緊攥著衣角,夏荷的嘴唇抿得發白,秋菊則害怕地往他身邊縮了縮。

  「先生,」 春桃聲音極低,帶著顫音,「這法律……真的能讓女人自己找婆家?還能……不讓男人打老婆?」

  她的問題,代表了台下無數沉默婦女最深切的渴望和最大的恐懼。

  沈知言沒有直接回答好壞,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平靜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法律給了個杆子,但路,還得自己走,當然,也得有人扶著走。」

  這時,村里最潑辣、也最命苦的張寡婦突然站了起來。她男人幾年前湖裡遇難死了,婆家說她克夫,想把她賣給別人換錢,她硬是靠著給人縫補洗衣拉扯著孩子活下來。

  她眼睛紅腫,卻挺直了腰板,大聲問:「趙主任!法律真說了,寡婦能自己決定嫁人不?婆家不能再賣我了?」

  趙玉梅肯定地點頭:「這位大姐,你說的沒錯,現在國家法律保護!任何人不能干涉寡婦的婚姻自由!包辦、買賣都是犯法的!」

  張寡婦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用力抹了一把,重重坐下,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里積壓了太多的委屈和絕望,也有一絲絕處逢生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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