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百舸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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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一過,沅江便掙脫了冬的最後一絲桎梏,浩浩蕩蕩地鋪展在江南大地,沅江的水就像醒透了的漢子,渾身是勁地往東奔。

  江水碧得能照見人影,映著兩岸抽芽的柳絲、粉撲撲的桃花,晨霧像薄紗似的裹著漁村,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柴火飯的暖香——洞庭湖沿岸,開春第一波魚汛開始上岸了,這是漁民們一年最為期盼的盼頭,比啥都金貴。

  天剛蒙蒙亮,城南漁村的公共碼頭就鬧熱得像趕場。

  上百艘烏篷船密密麻麻泊在岸邊,漁民們扛著漁網、提著魚簍,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

  男人們吆喝著搭把手抬漁具,女人們在船頭麻利地收拾乾糧,孩子們圍著碼頭瘋跑,撿起岸邊的貝殼互相炫耀,吵吵嚷嚷的聲音把江霧都衝散了大半。

  沈知言站在自家烏篷船的船頭,迎著微涼的春風伸了個懶腰。

  陽光剛爬過德山的輪廓,灑在他黝黑的皮膚上,泛著健康的油光。

  這一年多的時間,天天和洞庭湖打交道,撒網、拉縴、駕船,他穿越過來後,身上那點地主家美強慘的文弱氣早被江風颳沒了,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繃著,腰腹八塊腹肌,隨便伸個懶腰,都能聽見筋骨「咔咔」響,實打實是個干力氣活的老漁民模樣。

  「先生,漁網都理順了,柴火、煤炭、爐子、鍋碗和大米、蔬菜都揣船上了!」春桃的聲音從船艙里鑽出來。

  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拎著個粗布包,裡面是四人的早飯。

  夏荷正蹲在船尾擦捕魚用的竹簍,秋菊踮著腳幫著遞抹布,三姐妹手腳麻利,眼神里滿是對出船打魚的嚮往。

  「曉得了!」沈知言應了一聲,拿起長長的船篙,使勁一撐,帶著漁船緩緩駛離岸邊。

  這時候,江面上的船一艘接一艘動起來了,上百艘烏篷船擠擠挨挨往湖中心涌,大的載著三四人,小的就一人撐篙,船槳劃得水面「嘩嘩」響,漁民們的號子聲、漁網入水的「嘩啦」聲、孩子們的歡笑聲攪在一起,驚得蘆葦叢里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來,真真是「漫江碧透,百舸爭流」的壯闊架勢。

  「先生,你看王大叔的船,跟插了翅膀似的!」秋菊指著不遠處一艘大漁船喊。王老四站在船頭揮著船槳,臉上紅光滿面,身後還跟著好幾艘船,湊成了個小捕魚隊,一看就是要往魚群密集的西洞庭去。

  沈知言笑了笑:「王大叔船大經驗足,每天回來的魚獲都不少,打魚的手藝沒得說。」

  不過,他自己駕船的手藝也早練得爐火純青,手腕輕輕一轉,烏篷船就靈活地躲開了前方的暗礁,順著水流往魚多的水域去。

  春桃和夏荷站在船兩側,眼睛死死盯著水面,憑著經驗找魚群的蹤跡,秋菊小手劃著名水面一臉好玩的樣子,四人在船上配合得嚴絲合縫,跟搭檔了十幾年的老夥計似的。

  江面上,不少漁民隔著船打招呼。「沈牙子,今兒個看樣子要大豐收啊!」旁邊船上的劉三高聲喊,他家裡有兩條船,日子過得還算寬裕。

  「借你吉言!」沈知言回喊道,手裡的船槳沒停。

  「對了,」劉三駕著船湊得近了些,嗓門壓低了點,「聽說丹洲鄉開始搞成分登記了,你曉不曉得?」

  「聽說了,前幾天聽趙大虎念叨過。」沈知言點頭。

  「那咱村估摸著也快了!」劉三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焦灼,「我聽丹洲鄉的親戚說,貧農能貸低息款,僱農能領救濟糧,差別大得很哩!

  聽互助組的幹部說起過,你和春桃她們三姐妹好像是兩戶吧?戶口本上各算各的,到時候這成分咋算啊?」

  這話一出,旁邊幾艘船上的漁民都支棱起耳朵。

  「是啊,沈牙子,你有船有網,春桃姐妹仨啥都沒有,你們還天天一起打魚,莫不是到時候算你雇著她們幹活?」有個年紀大的漁民問道,語氣里滿是好奇?

  沈知言心裡咯噔一下,他沒想到會有人問這事兒,完全沒準備。

  「哪能是僱傭哦!」他朗聲說道,「春桃她們姐妹仨家人被土匪殺了,家被燒了,沒爹沒媽,我也是孤兒,建國初登記戶口就各落各的了,這幾年一直湊在一起過日子,跟一家人沒啥兩樣。

  而且我們家賣魚的錢都交春桃管著,家裡吃的用的都從這裡出,這哪算是僱傭啊?」

  「話是這麼說,但我聽說規矩是規矩嘛,組織的幹部抓的很嚴的。」劉三摸了摸下巴,「丹洲鄉就有戶人家,兩兄弟各有戶口本,還一起幹活,結果被說有僱傭嫌疑,貧農都沒評上。


  你這情況,到時候工作組問起來,可得說清楚才行。」

  沈知言皺了皺眉,沒再接話。他知道劉三說的是實情,成分登記可不是小事,關係到以後貸款買新船、分菜園地,更關係到大革命時期,自己能不能安全的度過,一點都含糊不得。

  他低頭看了看船艙里忙碌的春桃,她正把小魚分類撿出來,臉上乾乾淨淨的沒半點心思,心裡暗暗盤算起來。

  烏篷船順著江水往前漂,漸漸融進了「百舸爭流」的熱鬧里。

  沈知言望著水面上跳躍的銀鱗,本該滿心歡喜盼豐收,心裡卻添了點沉甸甸的。鄰村的成分登記像塊小石頭,投進了他平靜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就在這時,趙大虎駕著艘小漁船在江面上穿梭,扯著嗓子喊:「鄉親們,剛接到通知,工作組後天來咱村搞成分登記!

  大家把自家船網、收入啥的捋捋,到時候如實說就行,別藏著掖著!」

  喊聲順著風飄過來,沈知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看身邊的春桃,春桃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小聲問:「先生,咋了?是不是擔心成分的事?」

  沈知言勉強笑了笑:「沒事,到時候照著實情說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沒底,他這具身體本是隔壁益陽地區地主家的傻兒子,就怕組織較真,畢竟他的身份禁不起細查的,不過他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一般的情況之下,不會動用那麼大的人力物力去查自己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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