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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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省的春天像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前幾日剛透著點回暖的意思,檐下的冰稜子化了水,滴滴答答打在階前青石板上,漁村人家都脫了厚棉襖,盤算著等雪化了就可以去湖裡打魚了。

  可誰承想,倒春寒說來就來,一夜北風卷著鉛灰色的雲層壓下來,氣溫驟降得能凍裂水缸,天剛蒙蒙亮,細碎的雪沫子就順著風勢打旋兒,帶著湘省冬天特有的濕冷,往人骨頭縫裡鑽。

  沈知言是被凍醒的,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極了亂世里流民的哭號,他披了件厚棉襖起身,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地上的青磚透著刺骨的涼,連帶著空氣都像是浸了冰,吸一口能凍得喉嚨發緊。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雪沫子立刻趁虛而入,撲在臉上又涼又黏,抬頭望去,城南漁村的紅磚房全被籠罩在風雪裡,嶄新的牆面落了層薄雪,像裹了層白紗,遠處的湖面早已結了冰,冰層下隱約能看到氣泡,敲擊聲沉悶得讓人心裡發沉。

  「嘶~倒春寒,比三九天還狠。」沈知言喃喃自語。

  都說北方冷,可一般人可真頂不住湘省這濕冷的邪乎勁兒,

  北方的冷是乾冷,裹緊衣服就能擋個七八分,湘省的冷卻是鑽空子的,濕冷空氣粘在衣服上,寒氣順著布料往裡滲,凍得人骨頭都發麻。

  他不敢多耽擱,推門走進了風雪裡,檢查屋頂的積雪。

  雪比他想像的更密,剛邁出兩步,頭髮上就落了一層白,棉襖的領口很快被打濕,涼絲絲地貼著脖頸。

  他發現屋頂的積雪還不厚,沒多大事,又走到院門邊,檢查那扇粗木頭做的院門,插銷插得緊實。

  接著又去看雞舍鴨棚,棚頂的茅草沾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墜,他找來木桿輕輕敲打,雪塊簌簌落下,濺起一片細碎的雪霧。

  棚里的雞鴨縮著脖子,凍得咯咯叫,他打開棚門,往食槽里添了滿滿一盆玉米粒,又換了乾淨的清水——這水得勤換,不然轉眼就會結冰,雞鴨喝不上水可要遭罪。

  「先生,這麼早就在忙活呀?」身後傳來春桃的聲音,她裹著件打了補丁的厚棉襖,手裡拎著一捆松枝,臉頰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雪裡。

  「我看灶房的柴有點潮,想著去柴房翻點干松枝,沒想到您比我還早。」

  沈知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今年的倒春寒來得急,不把這些拾掇好,夜裡漏風凍得慌。

  你手裡的松枝正好,濕柴難燃,用這個引火最快。」

  兩人一起往灶房走,風雪打在臉上生疼。春桃邊走邊說:「前幾日我還跟夏荷說,今年春天怕是暖得早,打算把臘肉取下來曬曬太陽,沒想到突然就下這麼大的雪。」

  「湘省的冬天就這樣,乍暖還寒最是常見。」沈知言笑了笑,在湘省生活的人知道,倒春寒幾乎是每年必來的「小插曲」,

  「年前我就多囤了些乾柴,把門窗縫都糊了,就是怕這個。

  你去生火,我再去把廊下的火塘拾掇出來,今日怕是要封門,咱們就在廊下烤火。」

  灶房裡,夏荷已經在忙活了。她正踮著腳,把房樑上掛著的臘肉往下挪了挪,那些臘肉是年前沈知言帶著她們一起醃的,用的是湖南本地的土豬五花肉,抹上鹽,在缸里醃了半個月,再用穀殼或者是松葉的煙燻烤,如今已經熏得油光鋥亮,散著濃郁的肉香。

  見沈知言和春桃進來,夏荷回過頭:「先生,春桃姐,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想把臘肉全都掛屋樑上。」

  「先別管臘肉了,」沈知言說道,「先把火生起來,讓地灶暖起來,屋裡才不冷。春桃你用松枝引火,夏荷你去把庫房裡的紅薯拿幾個出來,等會兒烤在火邊,又甜又暖。」

  春桃應了一聲,蹲在灶台前,把松枝掰成小段,塞進灶膛里。

  然後找出一張廢報紙,洋火一划,火星「嗤」地一聲把報紙點燃,火引舔舐著乾燥的松枝,很快就「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焰竄了起來,映得春桃的臉頰越發紅亮。

  她又添了幾塊乾柴,火苗舔著鍋底,漸漸有了暖意,驅散了灶房裡的濕冷。

  夏荷抱著一摞紅薯走進來,這些紅薯是年前從地里挖的,個頭飽滿,表皮帶著泥土的清香。

  她把紅薯放在灶邊的炭火旁,又去清洗鐵皮水壺,壺身擦得鋥亮,反射著火光。「先生,秋菊呢?剛才還看見她在院子裡玩雪,這會兒怎麼不見了?」

  「許是去拿她的芝麻豆子粉了。」沈知言笑著說,「昨日我還聽見她念叨,說等下雪了,要煮芝麻豆子茶給我們喝。」

  話音剛落,就見秋菊抱著一個陶土罐子跑了進來,小臉蛋憋得通紅,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急了。

  「先生,夏荷姐,春桃姐!我把粉舂好了!」她把罐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金黃的黃豆粉混合著芝麻的焦香,還有少許細鹽和陳皮碎,光是聞著就讓人渾身發熱。

  「秋菊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春桃湊過去聞了聞,笑著說,「去年你第一次炒黃豆,還炒糊了,今年這顏色,剛剛好。」

  秋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我練了好幾次呢!先生說,炒黃豆要小火慢炒,不然容易糊,舂粉的時候要舂得碎碎的,喝起來才細膩。」

  夏荷已經燒好了開水,她拿起木勺,從罐子裡舀出幾勺混合粉,分別放進四個粗陶碗裡,又從旁邊的小碟子裡捏了一小撮紅薑絲撒上。「嘩啦」一聲,滾燙的開水衝下去,瞬間將粉面沖開,薑絲的辛辣、黃豆的醇厚、芝麻的焦香、陳皮的回甘交織在一起,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快來喝茶暖身子!」夏荷把碗分到每個人手裡,粗陶碗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暖意順著血管蔓延全身。

  沈知言端起碗,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帶著薑絲的辛辣,卻不刺激,反而讓人渾身一熱,濕冷的寒氣仿佛都被驅散了。

  他看向窗外,風雪越來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際墜落,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庭院、屋頂、湖面,天地間一片潔白,連遠處的遠山都變得模糊不清。

  突然想起門廊處的火塘已經壘好了,於是沈知言把點燃的柴火引了幾根過去,

  然後搬了一張刷了桐油的小方桌和四把竹椅放在門廊處的火塘邊,竹椅上墊著厚厚的棉墊,是春桃年前特意縫的。

  「今日無事,咱們就圍爐烤火、喝茶打牌,好好休息。」他從屋裡拿出麻將,「嘩啦」一聲倒在桌上,烏木底色的麻將牌油光水滑,骨片的紋路清晰可見,清脆的碰撞聲在風雪聲中格外悅耳。

  三個女孩歡呼一聲,圍坐過來。春桃手裡還拿著烤得熱乎乎的紅薯,咬了一口,甜糯的果肉在嘴裡化開,燙得她直呼氣,卻捨不得吐。

  夏荷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目光望向廊外的風雪,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秋菊則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在牌堆上輕輕摩挲著,小臉上滿是興奮。

  「我先來洗牌!」秋菊搶著說道,小手笨拙地攪動著牌堆,麻將牌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與屋外的風雪聲、灶房裡的柴火聲、水壺的咕嘟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安穩的歲月絮語。

  沈知言看著三個女孩紅撲撲的臉頰,聽著她們的歡聲笑語,心裡一片踏實——這倒春寒再凜冽,只要屋裡有火、有糧、有愛,就什麼都不怕。

  只是他隱隱有些預感,這場大雪封門,恐怕不會這麼平靜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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