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衛子夫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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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劉據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衛子夫不請自來,連通報都沒讓。

  白芷掀開帘子,她邁步走了進去,開門見山,連茶都沒顧上喝。

  「據兒,阿母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劉據抬頭見是阿母,連忙放下筆,起身讓座。

  「阿母請講,您怎麼親自來了?

  有什麼事讓人傳個話,兒臣過去就是了。」

  衛子夫在他對面坐下,神色鄭重。

  她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憂慮,而是一種即將說出一件驚天動地之事前的沉靜。

  「關於土地的事,阿母想了很久,有一個想法,你聽聽看。」

  「土地?」劉據心裡一動。

  他知道,這是大漢最深的病根。

  之前的豪強兼併、隱田隱戶,說到底都是土地問題。

  可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怎麼解決。

  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衛子夫緩緩道:「阿母的想法是,所有土地,全部收歸國家所有。」

  劉據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案上,他卻渾然不覺。

  「阿母,您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阿母在開玩笑。

  可衛子夫的表情告訴他,她是認真的。

  「所有土地,收歸國有。」

  衛子夫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然後,攤丁入畝,按田畝徵稅,不再按人頭徵稅。

  誰種地,誰交稅;種多少,交多少。

  沒有地的百姓,一文錢稅都不用交。」

  劉據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聽天書,這些詞,這些概念,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典籍里見過。

  「另外,」

  衛子夫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穩,像在念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旨意。

  「嚴格禁止土地兼併。任何人,無論皇親國戚還是朝中大臣,名下土地一旦超過一百畝,稅翻倍。

  超過五百畝,稅翻五倍。

  超過一千畝,稅翻十倍。

  超過一千畝的,超出部分直接沒收,收繳國庫。」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塊巨石,砸在劉據心口上。

  「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利得讓劉據不敢直視。

  「任何人都不再免稅。從前皇族、功臣、官員名下的土地,可以免賦稅,從今以後,一律取消。

  天下人,無論貴賤,只要名下有地,就必須交稅。

  你也不例外,皇室名下的土地,同樣照章納稅。」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劉據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上。

  他瞪著衛子夫,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不,不是第一次,是每一次都覺得已經認識了。

  每一次又發現,阿母的城府和魄力,比他以為的還要深、還要大。

  「阿母,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您這是要挖了全天下的根基啊!

  皇族、功臣、官員、豪強……您這是要把他們全得罪光!」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您知道那些皇族手裡有多少地嗎?

  淮南王劉安,名下田產數萬畝。

  那些開國功臣的後代,哪一家不是良田千頃?

  還有朝中大臣,就連舅舅……衛家在河東也有不少田產。

  您這一刀下去,從上到下,沒有一個逃得掉。

  您讓兒臣……兒臣怎麼跟他們交代?」

  衛子夫看著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從容。

  她伸手拿起案上那盞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不緊不慢地問道。

  「據兒,你怕什麼?」

  衛子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直視著他,一字一句。

  「據兒,你告訴阿母,這天下,姓什麼?」

  劉據一愣:「姓劉。」

  「那不就結了。」

  衛子夫冷笑一聲:「姓劉的天下,憑什麼讓那些地主豪強不交稅?

  憑什麼讓他們占著幾千幾萬畝地,卻一文錢稅都不出?

  百姓沒地種,餓死的是百姓。

  國庫收不上稅,窮的是朝廷。

  豪強富可敵國,遲早要造反。

  你想想,這些年各地豪強私養甲兵、割據一方,跟土皇帝有什麼區別?

  再不整治,這天下還是你劉家的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劉據心口上。

  不流血,卻疼得厲害。

  劉據沉默了。

  他知道阿母說的都是事實,每一個字都是。

  可這個事實太殘酷了,殘酷到他不敢面對,殘酷到他想捂住耳朵假裝沒聽見。

  他從小讀聖賢書,太傅教他仁政愛民,教他以德服人,可從來沒有教過他。

  有些人,光靠仁德是感化不了的。

  他們只認刀,只認拳頭,只認誰更狠。

  「可是阿母……阻力太大了。」

  他艱難地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皇族那邊,宗室王侯不會答應的。

  朝中大臣,哪個名下沒有幾百上千畝地?

  就連舅舅……衛家也有不少田產。

  您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去。

  兒臣不是怕,兒臣是擔心……擔心咱們撐不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他低著頭,像一隻被暴風雨困住的幼獸,想逃,卻無處可逃。

  衛子夫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據兒,你以為阿母之前為什麼要查抄豪強?

  為什麼要推廣曬鹽、冶鐵、印刷?

  為什麼要修路修水利?你以為是白乾的?」

  劉據一怔,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慌張,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之後才會有的從容。

  「阿母這是在給你鋪路。」

  衛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她的背影修長而挺拔,像一株不會被任何風雨吹倒的青竹。

  她的聲音從窗前飄過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鹽鐵收歸國有,朝廷有了錢。

  印刷普及書籍,寒門讀書人有了出頭之日。

  修路修水利,百姓得了實惠,對你感恩戴德。

  你現在手裡有錢、有人、有民心,還怕那些宗室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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