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衛子夫7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未央宮的寢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混著丹藥殘餘的苦澀,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劉徹靠在龍榻上,閉著眼,眉心擰著一道深深的豎紋。

  他已經好幾夜沒睡踏實了,不是睡不著,是一睡著便做夢。

  夢裡的場景記不真切,只記得醒來時心口突突地跳,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喘不過氣。

  有時候是千軍萬馬從眼前奔過,有時候是漫天黃沙遮天蔽日,有時候……

  是年輕時的自己,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仿佛天下盡在掌中。

  「陛下。」

  近侍端著玉碗,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該進藥了。」

  劉徹睜開眼,瞥了一眼碗中那枚朱紅色的丹丸,抬手取過,仰頭吞下。

  沒有就水,就那麼乾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藥丸苦澀,在舌尖化開,殘留的味道久久不散。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顆了。

  起初是一日一顆,後來是一日三顆,再後來……

  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那些方士說,這是上古仙方,服之可延年益壽、返老還童。

  他只覺著身子一日比一日沉,手腳時常發涼,精神也不如從前。

  可他不願想那些,他只信,這些丹藥是在幫他排毒,是在替他滌盪五臟六腑。

  都是暫時的,他對自己說。

  午後,太子劉據入宮請安。

  劉徹坐在前殿,看著那個從殿門外穩步走進來的年輕人,目光沉沉。

  劉據穿著太子朝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穩,眉眼間早已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侷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卻總覺得刺眼的從容。

  「兒臣給父皇請安。」

  劉據跪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起來吧。」

  劉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他問了幾個朝政上的問題,關於關中的水利,關於邊境的屯田,關於新提拔的幾個官員。

  劉據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既不激進,也不怯懦。

  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思量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從水利工程的預算到屯田的兵卒分配,從新官員的家世背景到他們在任上的表現,劉據說得頭頭是道。

  連劉徹自己都記不清的細節,他竟能脫口而出。

  劉徹聽著,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這兒子太穩了。

  穩得讓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的人比他年輕、比他沉得住氣,甚至……比他更像個皇帝。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時,剛從太子位上登基,滿朝文武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用了多少年,殺了多少人,才讓那些人跪下稱臣。

  而這個兒子,才二十歲,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氣度。

  不是殺伐決斷的氣度,而是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水利的事,你懂得多少?」

  劉徹忽然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耐。

  「紙上談兵誰不會?你下過幾回鄉?見過幾條河?」

  劉據頓了頓,沒有辯解,只垂首道。

  「父皇教訓得是,兒臣見識淺薄,還需多歷練。」

  態度恭順,挑不出錯。

  可劉徹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反而更來氣。

  他寧願劉據頂撞他、反駁他,至少那樣他還能痛痛快快罵一頓。

  可這兒子偏偏不給他機會,每一次都像是提前演練過的,滴水不漏。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十成力,卻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退下吧。」

  劉徹揮了揮手,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劉據應聲退出殿外,步伐依舊沉穩,不曾有半分慌亂。


  衣角拂過門檻,連一絲多餘的聲音都沒留下。

  殿門合攏的剎那,劉徹靠回御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兒子出息了,他該高興才對。

  可每次看到劉據那張從容不迫的臉,他心裡就像扎了根刺,不疼,卻硌得慌。

  那根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嫉妒,又像是恐懼。

  一個父親,怎麼會嫉妒自己的兒子?

  一個帝王,怎麼會恐懼自己的繼承人?

  可他就是忍不住。

  「陛下,」

  近侍小心翼翼地湊上來:「王夫人那邊備了新排的歌舞,說是特意為陛下排的……」

  「不去。」

  劉徹煩躁地擺了擺手。

  話剛出口,他又改了主意。

  不去又能怎樣?

  坐在這裡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腦子裡全是那個讓他心煩的影子。

  與其這樣,不如去喝酒,去看舞,去聽那些靡靡之音。

  至少能讓他暫時忘了,自己正在一天天老去。

  「去。」

  王夫人的歌舞一如既往地熱鬧。

  絲竹聲聲,舞袖翻飛,脂粉的香氣混著酒氣,熏得整座殿宇都醉醺醺的。

  劉徹半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酒盞,目光落在那些旋轉的舞姬身上,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那些舞姬的臉在他眼前晃過,一張一張,都是年輕的、鮮活的、笑意盈盈的,可他卻覺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霧。

  他忽然想起了衛青。

  那個替他打下萬里疆土的大將軍。

  當年在漠北,衛青帶著傷病衝鋒陷陣,血染戰袍也不曾退後半步。

  那一仗,打得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

  捷報傳回長安時,他高興得在未央宮前殿連飲三大觥,指著輿圖上那片新拓的疆土對群臣說。

  「此乃大將軍之功!」

  如今衛青老了,病倒了,可那份忠心,他劉徹記著,一直都記著。

  他又想起了霍去病。

  那個封狼居胥的少年,那個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驃騎將軍。

  他帶八百騎兵深入大漠,斬敵兩千,一戰封侯。

  他縱橫萬里,所向披靡,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可他死得太早了,才二十四歲,就沒了。

  劉徹記得那一年,他抱著霍去病的靈位,哭得幾乎站不穩。

  那是他最看重的驃騎將軍,是他最鋒利的刀。

  刀斷了,他怎麼能不心疼?

  「擺駕椒房殿。」

  他忽然站起身,把身旁的王夫人嚇了一跳。

  「陛下……」

  王夫人連忙跟上,還想說什麼,卻被劉徹一個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不凶,不厲,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再開口的分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