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衛子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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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青的身子一日穩過一日。

  起初只是能多進半碗粥,後來便能坐起身,再後來已能扶著下人在院中慢慢踱步。

  不過月余,這位曾經橫掃漠北、令匈奴聞風喪膽的大將軍,已能在府中庭院裡散步,接見前來探病的舊部。

  原先枯槁憔悴之態一掃而空,眉宇間重歸往日的沉穩威儀。

  他站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秋陽照在他微微花白的鬢角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

  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將們望著他,眼眶發熱,卻不敢當著他的面落淚,大將軍最見不得這個。

  消息傳遍朝野。

  那些原本在暗中窺伺太子之位、蠢蠢欲動的勢力,瞬間偃旗息鼓。

  像一群嗅到危險的野獸,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各自的洞穴。

  彈劾太子的摺子少了,替齊王說好話的聲音也低了,朝堂上又恢復了那種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的微妙平衡。

  誰都知道,衛家這根擎天支柱不倒,太子劉據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只要衛青還在,只要那支百戰雄師還姓衛,就沒有人敢輕易挑釁。

  王夫人再得寵,齊王再聰慧,也不過是後宮裡的一朵花、前朝上的一枚棋子,花會謝,棋子隨時可棄。

  衛子夫得知弟弟衛青徹底好轉的消息時,正在椒房殿裡翻閱各宮呈上來的用度帳冊。

  宮女進來稟報,她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擱下,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好。」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衛青這根柱子立住了,她的棋局便贏了一半。

  接下來,該輪到她的好大兒了。

  她早已借著東宮增補幕僚的名義,悄無聲息地將諸葛丞相送入了太子府。

  這事辦得極隱秘,連劉徹身邊最得力的近侍都不曾察覺。

  丞相隱去真名與身份,只以「葛先生」的名號入府,做了劉據身邊的私人幕僚。

  沒人知道這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的老者,會是三百年後,以一己之力撐起蜀漢半壁江山、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臥龍先生。

  在旁人眼裡,他不過是個飽讀詩書、性情溫和的大儒,被太子禮聘來教導經史、參贊事務,再尋常不過。

  可劉據知道,這位先生不尋常。

  丞相不疾不徐,日日陪著劉據讀書、論政、觀朝局。

  他不急著教他權謀,不急著教他制衡,甚至不急著糾正他那些過於天真的想法。

  他只是在每一個恰當的時機,用一段史事、一個典故、一句看似隨意的點評。

  將帝王心術、朝堂制衡、人心險惡,一點點揉碎了講給他聽。

  「太子以為,齊桓公何以能稱霸諸侯,最終卻落得個活活餓死的下場?」

  劉據想了想,答道:「管仲在時,桓公言聽計從。

  管仲死後,他寵信豎刁、易牙等小人,以致朝政敗壞,身死國亂。」

  丞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太子只看到了表象。

  桓公之敗,敗在用人,更敗在,他至死都不知自己用錯了人。」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落在劉據臉上,聲音不急不緩。

  「豎刁自宮以求進身,易牙殺子以烹君。

  此等違背人倫之舉,但凡有識之士皆知其不可信。

  可桓公信了,不但信了,還將朝政託付。

  為什麼?因為他只聽自己想聽的話,只看自己想看的人。」

  劉據沉默。

  「太子仁厚,是好事。但仁厚不等於眼盲。」

  丞相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

  「這世上,有人近你,是真心。

  有人近你,是有所圖。分辨這兩者,是儲君的第一課。」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太子不必學那陰狠毒辣之術,但須學會,自保、辨奸、穩局、立威。

  這四個詞,夠你琢磨一輩子。」

  劉據躬身一揖,將這四個詞牢牢刻在心裡。


  不過兩三月,這位曾經讓原主操碎了心的好大兒,便悄然蛻變了。

  往日見了父皇劉徹,他總是局促不安,手不知往哪放,話不知從哪起。

  父子倆政見不同時,他要麼緊張失語,要麼耿直頂撞,最後總是落得個不歡而散。

  如今再被問及朝政,他能從容對答,既守仁政本心,又懂得迂迴婉轉,不觸怒龍顏,亦不委屈本心。

  面對蘇文等宦官的刁難、王夫人一派的暗中使絆,他也能淡然應對。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該忍的忍,該讓的讓,該出手時也絕不猶豫。

  眼底多了從前沒有的沉定與鋒芒,像一把被反覆打磨過的劍,雖未出鞘,已見寒光。

  他依舊是那個孝順重情、心繫百姓的太子,卻早已不是那個不諳權謀、任人拿捏的羔羊。

  這日午後,劉據奉詔前往御花園見駕。

  秋日的御花園裡,桂花開得正盛,甜膩的香氣混著微涼的風,撲面而來。

  劉據穿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腳步不疾不徐,身後只跟著一個捧著書卷的小太監。

  剛進園門,便撞見了陪著劉徹遊園的王夫人與齊王劉閎。

  王夫人一身艷色宮裝,桃紅的裙擺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鬢邊珠翠耀眼,步搖上的金鳳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她正依偎在劉徹身邊,不知說了什麼趣事,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幾乎要掛在劉徹胳膊上。

  年僅十六的劉閎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被寵出來的驕矜。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腰束玉帶,發冠上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明珠,整個人收拾得比新郎官還精神。

  見了劉據,他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太子,隨即迅速收斂神色,上前躬身行禮。

  「見過太子。」

  禮數周全,動作標準,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那語氣里,少了幾分親近,多了幾分刻意的疏離。

  像是在完成一道必須做的功課,做完便算了事。

  劉據依照往日習慣,溫和抬手:「齊王不必多禮。」

  他目光掠過劉閎那張與王夫人如出一轍的俊秀臉龐,又看向不遠處正被宮人簇擁著賞花的劉徹,神色不變。

  劉徹瞥了兩個兒子一眼,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既是一同來了,便陪著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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